褚元祯敛了笑意。
“陛下有心保褚元苒,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他保得住眼下,保不了一辈子。偏偏褚元恕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一旦他真正地坐上那个位置,定会将这些个隐患彻底除掉。褚元恕与你们不是亲生兄弟,不必顾着这些亲情,届时,谁还保得住褚元苒?”蔺宁叹了口气,“所以,陛下给了我一样东西。”
褚元祯微怔,“什么东西?”
蔺宁看向他,踌躇了片刻,才道:“玉玺。陛下将玉玺托付于我,没有玉玺,就不算真正为帝,褚元恕不能颁布一道没有帝印的圣旨,陛下命我在关键时候保你们兄弟无恙。”
“胡闹!”褚元祯忿然作色,“父皇是昏了头了,你如何能保我们?!他把玉玺给你,便是让你蹚了这趟浑水,那头皇后虎视眈眈盯着……”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蔺宁抬头看着他,接过了话茬,“所以,皇后才把我关在这里,她要问出玉玺的下落。我若是跟你走了,那便是昭告天下——我与你是一条船上的,你将被迫站到褚元恕与皇后的对立面上。届时,随便一个什么罪名,都会令你身陷囹圄,倘若再扣上一个‘私藏玉玺’的罪名,你,担得住吗?”
“我担得住。”褚元祯道:“既然知道了皇后的目的,我更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你必须跟我走。将来,不管是皇后要追责,还是褚元恕要追责,哪怕是天下人要追责,我都替你担着。”说罢,伸手就要去拉蔺宁的手腕。
“子宁,我不与你说笑。”蔺宁闪身躲开,“你带我走,能去哪里?把我藏在你的府里吗?朝廷内外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玉玺在我手里,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躲起来?”
褚元祯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我确实……答应过你。”蔺宁艰难地开口,“你我相识之初,我曾说过,如果你帮我保守身份的秘密,我便会在关键时候为你所用,可是……”
“你觉得我是为了玉玺?!”褚元祯愤怒地打断他,“我不稀罕那块破石头!我要争,在父皇下口谕之时便争了,我要夺,也不会利用你去做龌龊事!我只是想——”他顿了顿,语气突然软了下去,“好,你不用告诉我玉玺在哪儿,我不会问你,更不会逼你。但是皇后背后有整个李氏,你一个人如何同皇后斗?如何同称帝的褚元恕斗?你原来不是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吗,我让你靠,你靠着我,行吗?”
蔺宁怔住了,“你,你对我……”
“我对你?”褚元祯苦笑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明白吗?”
雨水敲打着花窗,发出恼人的声响。
仅片刻,褚元祯便恢复了常色,“皇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你执意留下见她,可是想好了对策?”
“我有想法。”蔺宁不想在人前露怯,硬着头皮说道:“我想重建内阁,如今的内阁形如牵线傀儡,那根线始终握在皇帝手里,内阁的作用仅仅是整理下面呈上来的奏折,哪怕是丁点大的事情,都需要皇帝亲自批复。结果你也看到了,掌权者驾鹤西去,整个中枢如一盘散沙。”
褚元祯有些诧异,他第一次听蔺宁讨论朝政之事,竟也是有模有样。
蔺宁拼命回忆着中学时代历史课本上的内容,“真正的蔺宁并非高门,乃是科考入仕,却得陛下重用,说明这是条人才选拔的路子。我不才,只能照本宣科,就想着挑选一批有着同样背景的臣子组成新任内阁,新内阁成员必须通政晓理,必要时可帮皇帝草拟决策,也可对皇帝的决议提出合理性质疑。”
“质疑皇帝?”褚元祯惊道:“你要削皇权?”
“不能这么说。”蔺宁摆了摆手,“我只是想提升内阁的话语权,让它从徒有虚名的‘传话’机构,变成可以参政和辅政的决策机构。假以时日,内阁或将成为大洺中枢核心,辅助皇帝处理政务、制定决策、批示奏折,权力凌驾六部之上。这样,即便掌权者行为荒谬不经,尚有内阁能扶大厦之将倾。”
“这话着实新鲜,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褚元祯饶有深意地盯着蔺宁,“你想汇聚文官之力对抗皇权?不是不行,但是从来没人这么试过,褚氏先祖依靠武力才建立了大洺,李氏一门之所以能连出三位皇后,也是因为李氏掌兵,大洺尚武——我们先不说这个,回到方才的话题,皇后问你玉玺的下落,你要如何应对?”
“我会告诉她,玉玺在我手里,我要重建内阁,这是陛下的遗诏。”蔺宁语气诚恳,不像作假,“她若是同意,我即刻听命于新帝;她若不同意,我只有带着玉玺来个玉石俱焚,届时,褚元恕即便继位也只能做个‘白板天子’,没有玉玺的皇帝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