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屋子里只剩他们俩人时,褚元祯突然靠了上来,“老师今夜冲出来为学生挡刀,学生感激不尽。”
蔺宁一怔,脑子里随即浮现出那骇人一幕,“真是太危险了,就是可惜了那匹马儿,现在想起来仍是后怕。”
“老师怕吗?”褚元祯玩味地一笑,“学生倒是觉得,老师今夜大胆得很,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蔺宁听到这里,才察觉出褚元祯话里有话,一时间也不敢随便接茬了。
“老师,您居京都数十年之久,却不认识去大理寺的路,更不记得东城门的方向,今夜在马背上竟向学生问路,学生好生奇怪啊。”褚元祯顿了顿,目光落到蔺宁的手背上,“老师一介文官,素来都是握笔杆的,今夜还能握拳?与鹫人打得那几下,看起来颇有些门道,莫非——是平日里练过?!”
最后这句话被陡然提高了音调,褚元祯一把抓过蔺宁的手,拿到灯下一看,指上果然没有执笔的老茧!
蔺宁心急,想要把手抽回来,一番用力,竟没扯动。
褚元祯抓得紧,倾身压了上来,一张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学生猜的对吗?老师。”
那“老师”二字,像是被狠狠地咬碎了,令蔺宁莫名觉得胆寒。他的手被褚元祯紧紧攥着,仿佛那不是手,而是……他的喉咙。
“你听我解释。”蔺宁吐出一口气,强装镇定,“我与你说过罢,我曾跌落山崖,正是那次意外导致我头部受创,有些事情便不记得了。此事只有满吉和我府上的管家知晓,我未曾声张,是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如此我便无法在朝中立足。我刚刚回来时,连你都不认得,又怎会记得京都的路?”
褚元祯眉头紧锁,手上的力道却松了几分,蔺宁见他仍是半信半疑,接着又道:“我挥得那几拳,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是救我的老道传授于我的心法——只是用来强身健体罢了。即便我是文臣,那般险境之下,也不能由你一人单打独斗,你我师生一场,你愿意护我,我也该护着你。”
蔺宁字字诚恳,褚元祯沉默须臾,无声地掩去了眼底的厉气,变回那副乖巧恭顺的模样,“老师说得极是,如今是‘险境’,买卖监生的案子还没结呢,今夜我们搅了鹫人的好事,鹫人定会记恨,学生想着——”他抬起头,“老师不如在我府上住下。”
“住下?在你府上?”蔺宁一惊,搞不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师不了解鹫人,鹫人各个都是亡命之徒,今夜之事,学生怕他们会寻衅报复。”褚元祯像是在替他着想,“老师住在学生府上,有府兵与近卫把守,鹫人不好行动。可若老师回了自己府邸,就难说了。”
一阵难捱的沉默,蔺宁觉得自己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褚元祯的“好意”令他觉得莫名其妙,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反观褚元祯,倒是一脸轻松的样子,竟笑了起来,“学生就当老师应下了,这就命人将厢房收拾出来,敝舍粗陋,还望老师担待。”
第8章
黄思章与魏程理一事翌日便传遍了,建元帝在早朝时大怒,“尔等无能!”
他是一个久病缠身之人,这一动怒又咳了好几下,身边伺候的老太监赶忙奉上茶,被他挥手打发了。“押送两名囚犯而已,怎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把皇子也扯了进去!刑部在哪?大理寺呢?出来个人回话!”
刑部尚书曹德与大理寺卿魏言征同时出列,俩人双双跪下,曹德先道:“刑部已按既定流程将囚犯转交大理寺……”
“曹尚书之意,这是大理寺的失职了?”魏言征接过话茬,叩首行礼,“陛下明鉴,大理寺的人在去往刑部的路上遭遇截杀,总共三人无一人幸免,歹人穿上大理寺官服,刑部的人辨识不出,又怎可将罪责推到大理寺头上。”
曹德理亏,“那接囚之人分明拿着文书……”
“好啊!好啊!”建元帝突然出声,“强词夺理,委罪于人,这便是三法司的做派!法字何在?朕要你们又有何用!”
“臣有罪。”魏言征神色凛然,“陛下命大理寺接手黄魏二人,如今黄魏二人殒命,监生一案悬而未决,大理寺难辞其咎,臣自请将功补过,全力缉拿歹人!”
“臣亦有罪。”曹德见魏言征表了态,跟着说道:“刑部不察,囚犯走丢实乃刑部失职,臣愿与大理寺同查此案,早日将那歹人擒住。”
建元帝倚靠在龙椅上,沉默良久,忽而点了太子的表字,“世安,你来说说,你是太子,这件事你怎么看?”
褚元恕上前一步,说道:“儿臣觉得,关于这‘歹人’的身份其实很明了了,就是鹫人。鹫人冒充大理寺劫了囚犯,继而杀人灭口,意在斩草除根,这京都里有人不想黄魏二人活着,就是怕他们受不住大理寺的严刑,供出更多的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朝臣们,“儿臣斗胆猜测,买卖监生一案背后另有其人,这人手眼通天,知道大理寺转移囚犯的时间,同时又有家财万贯,可以雇得起鹫人为自己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