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皮走后,宿舍彻底空了。陈颂坐在书桌前,翻出那个旧笔记本,第17页的字迹被他摩挲得发皱。窗外的雪还在下,他突然想起周景恒说过“南方的雪是湿的,一落地就化”,不知道此刻南方的天空,是不是也飘着雪,落在那个人算题的草稿纸上,晕开“37度”的字迹。
除夕夜,陈颂在食堂吃了碗速冻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不如家里的荠菜馅鲜。手机里满是祝福消息,刘皮发来张全家福,照片里的餐桌摆着热气腾腾的排骨,他回了个“新年快乐”,然后点开微信的“添加朋友”,在搜索框里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南方号码,指尖悬在“搜索”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雪停的时候,他抱着篮球去了操场。月光把球场照得像块巨大的银盘,他站在三分线外,试着回忆那个“37度”的投篮角度,手臂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篮球始终砸在篮筐边缘,弹得老远。
“果然还是记不住。”他对着空荡荡的球场笑了笑,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来过,可那颗藏在11号球衣里的红豆,却在胸口发烫,像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开学后,陈颂在图书馆借了本量子力学导论。书页翻开时,夹着的书签掉了出来——是片干枯的白杨叶,边缘被虫蛀过,像个残缺的笑脸。他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周景恒总在他的物理书里夹这样的叶子,说“北方的树叶比南方的有韧劲”。
“喂,看啥呢?”刘皮凑过来,手里拿着张篮球赛报名表,“全国赛报名,报不报?”
陈颂把树叶夹回书里,指尖在“量子纠缠”四个字上顿了顿:“报。”
训练变得更密集了。陈颂的膝盖旧伤偶尔会复发,每次疼得直冒冷汗时,他就摸出抽屉里的银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在提醒他——有些疼痛和想念一样,是戒不掉的。
有次战术分析会开到深夜,刘皮趴在桌上打盹,陈颂替他掖了掖外套,目光落在对方床头的11号球衣上。球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号码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个无声的问句。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那个“1”,突然想起高三的篮球场,周景恒穿着11号球衣冲他喊:“传球!”
窗外的白杨叶沙沙作响,陈颂对着球衣轻声说:“等我打完这场比赛,就……”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被风吹散在空气里。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是想彻底放下,还是想借着这场比赛,给自己一个再等下去的理由。
全国赛的预选赛在四月,陈颂作为队长,带领球队一路闯进决赛。比赛那天,体育馆里坐满了人,他站在场上,目光下意识扫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记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陈颂猛地回神,裁判的哨声已经响起。他抱着篮球,在欢呼声中冲向篮筐,起跳的瞬间,手腕不自觉地调整到那个熟悉的角度,篮球划过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爆发出喝彩,陈颂喘着气抬头,第三排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片白杨叶落在座位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他笑了笑,转身投入下一次进攻,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球衣的号码上,11号的轮廓在阳光下渐渐清晰,像个迟到了很久的拥抱。
原来有些号码,有些角度,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总会在某个瞬间,替你记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个藏在北方风雪里,从未褪色的名字。
第18章 三年
北方的风,在第三年的深秋里,裹着雨丝往人骨缝里钻。陈颂在训练馆的储物柜最深处翻找护膝时,指腹先于视线触到了那只蓝白条纹护腕——磨秃的边缘像被反复啃过的骨头,是周景恒的。大三那年冬天,他在抢篮板时崴了脚,周景恒蹲在地上给他绑护腕,指尖的温度透过棉弹布渗进来,说“南方的护具用的是海岛棉,比北方的尼龙软和,你看这针脚,都是斜纹的,不硌骨头”。
护腕上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记忆里周景恒卫衣上的薄荷香,像团浸了水的棉线,缠得人呼吸发紧。陈颂捏着护腕站了很久,直到刘皮抱着篮球冲进来,球衣后背的11号被汗水浸成深紫色,裤脚还在滴水:“发什么呆?队长说今天打全场对抗,就等你了。刚才练三分,没你在37度角镇着,我们投丢了八个。”
他把护腕塞进运动裤兜,指尖蹭到块冰凉的金属——是那枚刻着“恒”字的银戒指,如今被他串在钥匙扣上,和训练馆储物柜的铜钥匙、宿舍门的铁钥匙撞在一起,走路时叮当作响。方才在走廊里,这串钥匙还勾住了清洁阿姨的拖把布,布上的水珠溅在戒指上,倒让那个“恒”字显得更亮了,像要从金属里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