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自前日离家起,便没有合过眼。
裴妍小心地扶着他进了内室。因身上有伤,不能沐浴,裴妍便让他斜躺着,自己取铜盆,拿巾帕浸了热水给他擦身。
谁知,他甫一沾床,就沉沉睡了过去,甚而,还微微起了鼾声。
裴妍趴在榻边,静静地,托腮端详着他的睡颜。
烛火摇曳,映照着张茂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在她面前素来爱洁。她以往见到的他总是丰神俊朗、公子如玉的模样,或是少年英杰、雄姿勃发的英雄气概。而今的他经过两日鏖战,却是胡子拉杂、鬓毛散乱,竟有种——惹人怜爱的感觉。
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虚虚描摹着他面部的轮廓。
她记得幼时初见他时,便觉得他很有精气神,谦和的外表下,有着一份不同寻常的抱负与傲气,和别的少年郎不一样,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后又听神医说要举荐他来家里做大兄伴读,便觉得若是能日日见到他、同他一处读书玩耍,必是顶好的事。及至东郊祸事、启程返乡,危难时分,多次蒙他拼死营救,她对他的依赖也愈加深厚。三年后,她长成归京,事事懵懂,幸得他处处提点,二人的心也渐渐靠近。待家门遭难,往日亲朋避之不及,亦是他,将她稳稳托住,再度捧上云头,不至零落成泥。
司马毗昨夜问她,到底哪里出了错?也许,便是打从张茂进府的那一日起,她的眼里心里,便再也放不下其他男子了!
她痴痴地凝视着他的眉眼——他少年时便是这般模样,只是那时眉宇间尚有几分桀骜。如今岁月沉淀,他的轮廓愈发坚毅。在旁人眼里,他积威日重,言出法随。然而她知道,在她面前,他始终保留着最初的赤诚与真心——他依然是当年那个少年郎!
她仔细地替他擦拭头脸和身上。帕子经过额角时,张茂忽然皱了皱眉头,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阿妍……别怕……”
裴妍的手顿了顿,心里一暖——他连梦里想的都是她呀!
她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眉心。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气息,方才蹙紧的眉头骤然松了下来,嘴角隐隐带上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