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扔了绢信,一头倒在榻上,捏着眉心,难得心烦气躁:“竟无一顺心!”
他阿父这些年东奔西走,虽有裴侍中与张司空相助,但二人都是文官,不掌军权,文武殊途,能帮到的地方有限。如今后党与东宫势成水火,他阿兄这些年被阿父勒令明哲保身,仕途三年仍无建树。而他自己呢?快到弱冠之年,仍只是裴府一介清客,即便日后被辟为郎官,助陈寿编史,他张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这些年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难道就是为了做一刀笔小吏?
他很想告诉父亲,他不想当什么郎官,他想随父亲讨伐郝散,驰骋疆场,十五为裨校,二十封郎将,三十卫将军,四十觅封侯!他还想告诉父亲,他既不想娶凉州豪强,也不想找著姓疏族,他想……他想什么呢?
鬼使神差的,他的眼前划过白日里那张撩帘娇笑的俏脸,心跳没来由地一顿。
他赶紧把那丫头从脑壳里赶走,似乎连想她都是罪过,然而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捂了捂胸口,头一次感到无能为力的痛。
我有鸿鹄志,何日上青云?
张茂自嘲,这些年,那冲天的高志犹如被裹在看不见的索网里,时常将他缠得透不过气。他不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毕竟裴家人对他不可谓不照拂,只是时事混杂,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谁能真的扬眉吐气?即便高位如张司空,尚且要周旋于贾后、东宫与各大世家之中,何况他呢?
一阵不堪的男女混叫自隔壁王导的房里传来。王导从来不会在女色上亏待自己,往日张茂听到了,念两遍《清心咒》也就过去了。可是今日听来,却不胜其扰。
许是酒劲上涌,他不可自抑地又想起了裴妍,她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似乎就在眼前。
眼前?他睁开眼,赫然看到裴妍正笑盈盈地跪坐榻边,螓首微仰,似娇似嗔地看着他。
张茂难得惊慌失措,竟跌坐席上,既震惊又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