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唯有衣绛雪的记忆里,才有如此纯粹的月亮。

裴怀钧静了许久,这轮明月照出仙人的不堪与卑劣。是他不能忍受长生,是他无法适应孤独,却要扯着心爱之人坠下泥泞。

身化厉鬼的道侣,即使堕入幽冥,一颗心也未染半点尘埃。

与被岁月摧折的他,截然不同。

他是这样无暇,会欢喜地送他一轮古时的月亮。

他倚着窗边,浅淡地勾起唇,寒眸也凝透了月光,倒映着他的莹白面庞,翩跹身影,“小衣,真漂亮。”

厉鬼开始支支吾吾:“什、什么真漂亮?”

他一定是被坏书生灌了迷魂汤,不知东南西北了。好可恶。

裴怀钧意味深长道:“……月亮也漂亮。”

衣绛雪怔在原地,反应片刻,月亮也漂亮,意思是……

衣绛雪绯红着脸,四处乱飘:“等等,坏书生,你说清楚——”

第39章 虚妄的花

最顶层是昔年冥楼主人栖居之处。

衣绛雪寿元残缺, 命薄福浅。

这样的命,他顶多与鬼怪同行,与孤独相伴, 很难与人有什么深刻羁绊。

二十年一度轮回,他大半时间不会守在冥楼, 而是在阴阳行走,拘役鬼怪, 不断地填充冥楼。

长年累月, 衣绛雪养成孤僻的性格, 甚至有几分敏感偏激,不肯与人深交, 更不可能容忍旁人知道他的轮回秘密。

毕竟,如果有心之人探出冥楼楼主的秘密,算好下一次轮回的时刻, 在他转生最脆弱的时候, 一直守着他杀怎么办?

就算他保有记忆,灵异仍在,可遣鬼怪护佑幼年。

可万一哪天招惹上那群非得要除鬼卫道的老不修, 非要将恶鬼扼杀在襁褓里,衣绛雪也没辙。

因为那是事实。

人不会与鬼同行。

或许他那时行事酷厉,乖戾偏激,也与鬼没有什么分别了吧。

迄今为止,他守口如瓶,唯有一个人例外。

他真的把秘密告诉了他。

衣绛雪依稀想起来,那人手上系着红线,身形颀长,持着一柄光华明曜的长剑, 好像是个正道的剑仙。

是那个人,背叛了他的意志么?

为什么想起他时,他心里除了本能的恨之外,唯有挥不去的悲伤。

在冥楼里呆的越久,衣绛雪越是有些熟悉的记忆碎片闪回:

他记得帷幕重重,寂静长夜,冥楼长明灯照彻。

有人在永夜里守在他的榻边,反复擦拭他冷汗涔涔的额头,试图让高烧的他温度降下来。

他用唇试过药汁的温度,一点点哺给被鬼气侵蚀到膏肓、油尽灯枯的他。

那人不复平日潇洒从容,形容憔悴,此时却颤着声,指尖握着他的腕,却不敢用分毫的力道:“衣楼主?醒一醒,别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