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汝晖走回案边,又倒一杯清酿,手指轻轻一翻。
清液洇地,浮动桂花香。
夏雁浦双手微微颤抖,胸口起伏几下,方道:“萧恒骁勇,麾下尽是虎狼,在下如今赋闲在家,有何兵力与他相争?”
“兵力难达,刺客可未必。”范汝晖道,“夏公应当听说过,当年为了护卫公子檀兄弟,他的门客创建了一支暗卫。”
“影子。”夏雁浦喃喃。
范汝晖缓缓一笑,将空掉的杯盏放在他手心,“人和已齐,就看夏公敢不敢冒此大不韪,为殿下奋力一争了。”
***
这时节还没有新下的果子,但宫中有冰室,湃了好些梨子李子,如今便拿出来取用。萧伯如如今不能食用寒凉,便制成梨膏李膏,隔水温热过奉过去。
黄参捧盅到殿门,秋童正守着,见他来笑道:“师父怎么亲自做这活儿。”
他要搭手,黄参却一避,道:“你守着门陛下午睡醒了么?”
秋童道:“醒了,孟沧州正陪着说话。”
黄参点点头,提步入内。
殿中锦帘打落,纱帘曳地,珠帘低垂,黄参穿梭入内,如剥开这锦绣世界的层层皮肉。孟蘅坐在腔子深处,和萧伯如一起处于大梁宫室心脏的位置。
她今日未着官服,穿一件霁色褙子,用一支白玉梳挽着发髻,正将手炉递给萧伯如:“什么时候启程?”
萧伯如盖着绣被,围一件大红狐狸皮袄子,雪白风毛围在脸边袖口,厉之色竟柔和不少。她接过手炉,“后日吧,后日天暖些,日子快到了,也不能再拖了。”
孟蘅点点头,问:“陛下一定要去?”
萧伯如道:“我娘的生忌要到了。”
三月初三。
她语气含笑:“姐姐应该记得。是我们初见的那一天。”
孟蘅道:“是,梨花满地不开门。”
萧伯如叹道:“今年的梨花也该开了。”
黄参正要问安,突然身形一顿。
行宫,梨花,三月初三。
这三件事对他一个天子近侍而言,不过合夥凑成一桩深宫讳言和先帝逆鳞。真正在他眼中留有形象,是许多年前,属于元和的一个春日。先帝赏教坊鼓吹,携后宫幸劝春行宫。
一个暮春傍晚,先帝走出卞后居所,由黄参为他掌灯而行。是时梨花已放,花深处,黄参引先帝转出墙角,隐隐见一个青色身影跪在树下,正是皇后居处之外。
先帝蹙眉问,那是什么人?
黄参支吾道,是伯如小娘。
彼时萧伯如皇长女忤逆中宫,已被褫夺公主号贬入行宫。她在宫中无有封号,地位尴尬,只能被不伦不类地呼作小娘。
先帝沉默片刻,问,今天初几?
黄参答,今儿初三。又笑道,小娘女孩儿家,对皇后娘娘磨不开面,心里是有孝道的。
先帝脸上不辨喜怒,点头说,是有孝道。
之后,萧伯如受封长乐公主,并在行宫设道场祭祀生母,那时黄参才领悟,那夜她所拜的是历代皇后以椒和墙的居处,而非独属卞氏女一人的居处。
但当时,他只记得那女孩站起来,和先帝遥遥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