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东游看着他不住颤抖的双手,哑声叫:“将军。”
萧恒说:“歇一口就得走,狼兵训练绝不可能只靠哨子,刚才是一时混乱,他们控不住场面。杀了这么久,狼兵还剩下三二,再说还有人组的军马。”
唐东游伤口已然见骨,方才行动大半借了萧恒的力,如今整条腿使不上力气。他刚要说话,萧恒已一挥手,远处传来响动。
萧恒侧耳细听,“没有狼。”
但所来齐兵也不在少数。
萧恒架了他一条臂膀在脖子上,这就要走。
唐东游却摁住他手臂,压低声音:“将军,你先走。”
萧恒转过头。
唐东游有些急,压着气声喊道:“我他妈走不了了!一个人走是活两个人就是死,将军,你不能死啊!我们对狼兵都没办法,你是咱们的头儿,只有你能和李监军商量出主意来!你得把咱们兄弟带回去,你得给潮州的老少爷们一个交待!你走!快走!妈的一会都死这里了!”
萧恒定定看着他,只一瞬,这一瞬好漫长。他攥紧唐东游的手像许下承诺,下一刻他松开唐东游,决绝得像抛弃了他。的确如此。
齐军越来越近的蹄声和脚步声里,萧恒贴近戈壁的凹陷与阴影,一个人转向东方。
唐东游搓了把脸,又搓一把,终于咧开嘴角。他抬头看月亮,朦胧的淡胭色,柔如早梅。
这时候潮州的早梅也该放了。
天南地北共此婵娟,唐东游窝在故乡的明月光里,突然放声大笑。
马背上,公孙子手掌一挥,脚步与刀刃逐渐逼近。
唐东游腿上血流如注,却毫不在乎,在笑声尽头,他扬声唱起新学不久的西塞小调。
“太阳起嘞庄稼黄嘞国破嘞家亡嘞爹娘哭嘞饭汤凉嘞大红灯笼挂起来嘞
“提刀嘞磨剑嘞老少爷们站起来嘞狼来嘞狗叫嘞
“打跑畜生守家园嘞!!”
第307章 七十三 火海
城门乍开乍合,前锋狼狈而归。三千活人西进,近三千作了大漠野鬼。天边挂一惨淡生烟的白月,把侥幸生还的五十余人冻得面如雪土。
李寒匆忙赶来时,他们残肢断臂的身躯里迸发出哭天喊地的震动,拼了命往李寒这根拐杖上拄。李寒忙叫人熬药裹伤、烧锅煮粮,人群里找了一遍,大声问:“萧将军呢?”
五十人用夹杂痛哭的巨大沉默回答了他。
李寒从原地站了会,和月亮打着照面,张嘴稳住自己的声音。带回来的铁车已经肢解成铁皮,铁衣覆身的战马也被撕成铁片卷裹的鲜美肉块,抵御器械几近于无。西风尖锐的哨声劈入城中,把家家户户门窗敲戛一遍,满城呜咽的撞击声像被拨弄的是一块破碎风铃。满城黑瞎子一样不见半点灯火,空城的事实印证着将作死城的未来。想到这里,李寒心中松了口气,幸亏城空了。幸亏是空城。
有人开口,是一个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一个狼口逃生的前锋队员,一个命不久矣的重伤患者。他被狼衔去半边脸颊,赤裸鲜红的面骨咯咯作动,李寒听见他问:“监军……这城……咱们还守吗……”
李寒默然片刻,突然问:“烽火点起来了?”
“点……点起来了。”
“是在烽燧台里?”
“就在台里。”
李寒点点头,肯定道:“援兵没有来。”
在这伤员印象中,李寒慢慢跪在地上,像一株萎缩的竹笋疙瘩,冷月光芒如同飞箭乱射,钉了他满身满背透明的血窟窿。但后来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他濒死的臆想,他们说李监军站得又挺又直,像把新开刃的砍竹刀。
又有人问:“这城,咱还守吗?”
李寒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