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道然叹道:“凭这群人的本事,你这边火光还没擦亮就身首异处了,不仅丢了性命还露了行踪,这一群人直接玩完。”
唐东游惊道:“不至于吧,这么远!”
梅道然拍拍他肩,“很至于,晚上在这些兄弟眼里跟大白天似的。这就是为什么叫你埋伏这么远,再往前,就是给人家当靶子射着玩。”
唐东游刚想回嘴,突然眼睛一直,失声叫道:“火!”
梅道然面冲他揶揄道:“等火等疯了一个。”
唐东游急声叫道:“是火!是罂粟田,罂粟田起火了!哎将军,将军你干嘛去?咱们现在冲锋吗!”
火从花田深处燃起,冲天花香化作焦臭,火光下,一个人影模糊。
阿霓因风鼓动的红裙如同火舌,赤足立在火海花海里,双目微抬,像舍利,沉静地映照十色火光。
“贱人!”
不远处,卓凤雄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紧接着一支羽箭破风袭来,直直贯穿她的左胸。
她感觉心脏剧烈一搐,不动了,在一片天旋地转里仰头栽倒。耳边似乎传来震天杀声,乒乒乓乓的击打与惨叫,她什么也听不到。她头发在花根弥漫,身体在花底冷却,鲜血从胸前一点一点涌出,像花苞绽放。原来花开竟是如同脉搏的力量。
这是她第一次体验死亡,她所恐惧、所却步、又最终拥抱的死亡,对这死亡她畏缩许久。却没想到面对之时,竟然如此平和与幸福。
在她被死亡抱住之前,先被一双手抱住。那双手托起她后脑,小心翼翼将她护在怀里,焦急又略带颤抖地喊她:“阿霓!”
阿霓看向他,想笑,泪却先落下来,“你还是来了。”
萧恒温声说:“你是我妹妹,我怎么能不来?是阿哥的不是,阿哥讲那话,叫你伤了心。”
“不是呀……”阿霓艰难道,“我不是你妹妹,我不是曹苹……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个身份,是我偷来的。这次,是我主动跟他走的,我想帮你……”
她哽咽道:“是我叫你伤了心,你别生气……”
萧恒轻声哄道:“阿哥怎么会生你的气?别说话阿霓,别说话,咱们回家。”
阿霓拉住他,眼睁得大大的,生怕不说就再讲不出了:“对不起,我真的、害过你,西琼围城的那次,你去偷袭粮草,他们让我把你的踪迹卖给段藏青……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没有……”
萧恒连声道:“我知道,阿霓、好阿霓,阿哥都知道。阿哥没有怪过你。”
阿霓说:“长安话真的好难学,我学了好久好久……”
萧恒说:“你讲得很好。”
阿霓笑了笑,那点狡黠也虚弱,“我知道,你的毒没有解,你不想让阿兄担心……”
她断断续续咳起来:“我、我一直在吃一味药,应该已经腌入骨头里了。我死了,你把、把我的骨头烧成灰,和那十味香药做成药丸……你知道那个方子……虽然不能解毒,但能叫你好过些……一定要把皮肉剔掉,我得过脏病……皮肉不干净。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遥遥一声勒马响起,秦灼也赶过来,跳下马背,冲上来抱住阿霓。轻轻抚摸她的额发,不落泪,只笑。
阿霓双眼望向他,眨了眨,轻轻叫:“阿兄。”
秦灼答:“哎。”
阿霓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秦灼便垂下颈,由她低声耳语。待她讲完,秦灼柔声说:“我知道。”
阿霓抓紧他衣袖,连声问:“你呢、你呢?你都能为他……你们别、别互相折磨……别蹉跎……”
她呼吸越来越急,鲜血大股大股打湿衣襟。秦灼大叫道:“阿霓,别睡!看着我,你看着我!”
阿霓仰起脸,笑了:“阿兄,我想做你的女儿。下辈子……我想做你的女儿……”
她手垂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