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也不勉强,答应一声,将一旁屏风搬到榻前,自己从堂间坐下。屏风后衣衫一动,下裳委顿在地,秦灼双腿的白影子便映在纱幕上,两条红伤疤倒像鞭痕。
萧恒目光从有些晦暗,从屏风上落了片刻,倏然挪开,倒了盏冷茶吃。
屏风后瓷瓶清脆一响,秦灼已将药油合在掌中,道:“你说吧。”
萧恒道:“头一件事,还是粮食。”
“西琼撤退后粮荒暂时缓解,但并未根除。早稻才播种下,要收怎么也要入夏,这一段时日粮食还是要靠周边采买。但现在有两个问题。”萧恒说,“一是米商哄抬米价,二是大梁总体上粮食就不丰裕,我们就算要买,各地也没有多余的来卖。江河下游那几个州的稻谷倒是丰收,只是山险水急,运输耗费远高于米价,不是长久之计。”
秦灼缓慢捋着腿部,道:“第一件倒不是难事,我手头还有些东西,你若有路子,但管买去。”
萧恒说:“不能总用你的钱。”
秦灼笑道:“不愧是做了一州之主的人,亲兄弟明算账,这样客气。”
萧恒片刻默然,又道:“如此只是扬汤止沸,早晚把两个州都套进去。咱们两个,至少得保全一个。”
秦灼也半晌无言,问:“你有主意?”
“是。”萧恒道,“但很冒险。”
“说说看。”
萧恒停顿一会,“首先,我还是得借你的钱。”
不待秦灼开口,他便补充道:“算借,今日就能立字据,利息全听你的意思。”
秦灼笑道:“将军还没讲是什么工程。”
“开粮道。”
秦灼手下一顿,“这事可不好做。”
“是,而且五年之内,很难做成。”
“五年。”秦灼搓了搓手指,“五年之后,你说不定早已一把枯骨了。五年时间,你倒敢等。”
萧恒说:“但粮道建起来,就能作五十年之用。五十年没有粮荒。”
他没有说下去,秦灼却心头一颤。萧恒如何守下潮州他早有听闻,那口准备烹煮他的大锅秦灼甚至还去看过。在那套令人发指的计画后,萧恒竟肯让众人分食自己也要保全潮州,这样锥心刺骨的执着秦灼无法感同身受却了然于胸。
他深吸口气,问:“你想怎么做?”
“在官用粮道外,再通山道、水道,山路架溜索,水路开漕运。”
“漕运?”
“是,潮州柳州有永安运河的旧河段,虽然荒废依旧,但还能用。我打算先带人疏浚河道,再开凿几段新河段,能够连接各路粮仓。水运不能过处,再配合溜索和陆路。这样一来,不只方便了交通,也能给百姓提供做工之处,叫他们不至于流浪乞讨。”
秦灼沉吟片刻,道:“要架溜索,多少要往深山老林里钻,山路险峻先不说,首当其冲就是剿匪。”
“这件事早晚要做。”萧恒说,“以后若能联通其他州府,就可以在永安运河基础上南北凿通,沟通大梁三大运河,建成贯通四方的漕运系统。交通便宜,物资闭塞之苦便消解大半。”
他语气虽仍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已然兴奋。萧恒其人冷若冰霜,他这点火种般的兴奋初现,秦灼无法不感到意外。
萧恒已说道:“如今暂时没有外敌,两州兵士也尚无用武之地,我的意思是,我先带他们去剿匪开路,一拨分去固堤种地。与其操心之后,不如看好眼下。”
秦灼的确有些意外。
萧恒如今已算割据一方,他对其他州府的野心居然是要建设一个全大梁通达的水路网,而他拥有了一定兵力,第一件事不是扩大地盘竟是开路种地。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听他半晌无话,萧恒在屏风后试探问道:“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