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娄春琴催了一声:“时辰不早了,李郎,请吧。”
李寒垂首抱袖,对青不悔一揖到底,便整理衣衫,迈出门去。青不悔望向门外,轿子已抬出去,只剩一门竹影婆娑。
***
这是李寒第一次站上含元殿。
虽白日亦燃灯,满殿蜡烛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更别论各色宫灯无数。帷幕料子李寒没见过,却曾在各国志传读到,雀影纱、龙纹缎,映日如水,一厘百金。只这一片帘帐,便是一郡百姓一年的口粮。
娄春琴清了清喉咙,提醒道:“李郎,见驾吧。”
李寒收回目光,跪在阶下。
遥遥地,殿上有人问道:“你就是李寒?”
“正是草民。”
李寒微微抬头,见皇帝端踞殿上,面目模糊。殿上人形形色色,不像接见更像宫宴。皇帝左手边设案,正坐一位红衣女子,国色天香,姿态雍容,想必正是最得圣宠的长乐公主。公主身后却侍坐一名白衣人,弱冠上下,一张皮囊绝艳,哪怕李寒也有所听闻,公主府舍人甘棠之貌,京中公子未有伦比。
连公主的嬖宠都能出入含元,足见皇帝对此女宠爱。
李寒这念头一闪之间,皇帝已再次开口:“敢作诗骂朕,很有胆量。”
李寒只伏地道:“草民不敢。”
他只说不敢,却没有认罪。
这个答案皇帝显然不满,声音低沉,问道:“上元夜搅扰宫宴,恃一己之才哗众作乱,你可知罪?”
李寒俯首在地,没有当即回答。
殿中一片死寂。
长乐举起空酒樽,秦灼便与她斟满一杯。长乐徐徐饮酒,摇首低声道:“我还道孟卿的举荐是何方神圣,强项不低头,还是个迂人。”
秦灼说:“文人多迂腐,娘娘知道。如今全看他怎样说。”
皇帝再问上元一案,既是关卡也是台阶。这说明皇帝对李寒有所属意,如果李寒顺阶而下,未必做不了这个主审。
见他许久不语,娄春琴含笑道:“怕是李郎第一次面圣,得见陛下天威,心中诚惶诚恐。”又轻声催促:“李郎,陛下问你话呢。上元之事,你知不知罪?”
李寒一动不动,终于,头再次叩在地上。
“草民知罪。”
皇帝未料他认罪如此痛快,手指转了转金杯,问:“你罪在何处?”
“忤逆君父,”他顿了顿。
“以邀直名。”
此语一出,长乐搁下酒樽的手微微一停。
对文人来说,性命轻如鸿毛,声名却重如泰山。文人可以不要命,但绝不能不要名。
而邀直名者,虚伪至极。强求声名,实则为得声名而不计手段,是文人最不齿者。
李寒一语,算是把自己打成了文人中的败类。
秦灼也就明白,李寒拼上了最大代价,要的就是皇帝完全满意。
这个主审,他志在必得。
皇帝对这答案算是认可,但也听出点别的意思,皱眉问道:“背后没有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