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英拱手迎出来,脸上全无当日桀骜之气,拱手笑道:“多谢甘郎不计前嫌,肯赏我这个光。”
秦灼也揖手笑道:“将军言重,是在下冲撞在先,还请将军勿怪。”
寒暄过后,二人便相扶入席。席间还有五六人,皆锦罗衣帽,见他们来也举酒笑对。
角落里,香炉中青烟幽幽。厢门一关,房中更是昏暗,众人被窗边残阳映一身血淋淋的颜色,大笑着,露出两排森白牙齿。
太过古怪。
刘正英大笑道:“这样,我先敬甘郎一杯。从此便是自家兄弟,但有吩咐,义不容辞!”
他拿起一只雕花酒壶,一手按住盖子,一手握紧柄身,给秦灼满酒。
秦灼并不举杯,只瞧着杯中酒水,仍含笑道:“在下有伤在身,恐怕不胜酒力,叫将军笑话。”
众人起哄道:“甘郎连杯酒都不肯吃,老刘,还不快折荆条来,与甘郎负荆请罪!”
“只吃一杯罢了,醉倒又如何,今日便要一个不醉不归!我们这么多人,甘郎还怕没法家去?”
刘正英将酒杯举起,往他面前一递,“甘郎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了。”
秦灼垂眼看向那酒盏。
盏中银光粼粼,被日头映成血水。
再抬眼,他已双手接过酒杯,在刘正英杯口下轻轻一碰。
“岂敢。”秦灼微笑道。
***
河边,曹青檀扶膝站起身,问:“既说这二人是为情而死,那女子身在何处?”
打捞上来的两个青年面目模糊,身穿赤玄二色,已然溺毙,想是水中挣扎,衣带都纠结在一处。但赤衣男子袍摆割裂,纠缠的一片衣角只坠在黑衣男子身上。
短剑也紧握在黑衣男子手里。
梅道然蹲在一旁,像看见什么,突然叫道:“师父。”
“没有女子。”
他从赤衣男子怀中掏出一块鸾佩,又掂起那把短剑的剑坠。
梅道然双手一并,两块玉佩合而为一。
“他们……是一对契兄弟。”
曹青檀不说话,阮道生低头瞧去,那剑坠刻的是凤纹。
梅道然说:“看来不是情杀,而是殉情。”
阮道生看向那黑衣手中短剑,皱眉问道:“既然相约结衣赴死,怎么到头又要裂衣逃生?”
“死到临头嘛,后怕了,后悔了。”梅道然说,“要么是他想自己活,要么是他不想心上人跟自己死。”
阮道生说:“但他这心上人还是死了。”
“想不开的多的是。”梅道然接自己刚才的话,“要么是真叫心上人撇下,游不上岸,淹死了。要么,还是殉情了。”
阮道生像想不通什么,却没有立即开口。梅道然又叹一句:“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啊。”
尸首一直无人认领,便由金吾卫送往城中殓房。待人群疏散,夜色已上,岸边空空的高架子上也相继挂灯。曹青檀反常地没有径直打道回府,而是沿河慢慢走,两个徒弟跟在身边,三人影子入河,在波中如同病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