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奉皇遗事 金牌芋头糕 2610 字 12个月前

萧恒点点头,又是无话。秦灼脚下拢着个炭盆,筛去的梅枝残花全丢在里头,暖香浮动,似雪中冷香的孪生。他脱了履蹬着盆沿,萧恒看了一会,还是道:“冷要穿鞋。虽然烤着火,但地上湿冷,好染寒气。”

秦灼叫他念叨惯了,这就拿脚去踩软履。肚子里揣着一个,弯腰到底不便。还不待他坐起,萧恒已从他身前半跪下,把鞋给他提好。

秦灼盯了会他的脸,忽然问:“你是不是病了?”见萧恒抬头看他,他便指了指自己颧骨,“怎么瘦得这么厉害?还有个人形?”

他这话虽夸张,却也是实情。萧恒本就不是魁梧身材,骨相又分明,脸上那点肉一消,两腮立刻凹下来。面上又少血气,怎么看都像大病一场。

萧恒直起身,重新从他对面坐下,“真病了,我就不来了。”

半月未见,秦灼心里早就没了怨怼,含笑道:“难怪咱们凑一块。我也没什么大事,只一脸病容。”

萧恒却说:“你怎么都好看。”

他鲜少称赞秦灼容貌。皮相罢了,再鲜艳也不值得夸耀。且秦灼少年苦楚多是这张脸的缘故,真生得丑上几分,便能免去多年作践。他心里有疤,萧恒也从不在形容上夸他。如今开口,莫名有点半百夫妻相濡以沫的滋味。

他们目光如两只手般,默默十指交握。这么看了一会,秦灼方问:“还回来过年吗?”

萧恒道:“怕是赶不回来。”

意料之中。秦灼点点头,见萧恒忽然立起来,往门前衣架子去。

他少穿大衣裳,今日大雪,好歹还是穿了那件海龙皮大氅。他只这么一件,还是几年前秦灼托阿双给缝的。

萧恒将大氅一掀,从里头拿出盏缠了两层厚油布的灯笼。他将油布拆了,现出那灯的原本形貌。

作宫灯形状,四角黑漆的灯底,细木为骨,雕漆为架,镶以玻璃,贴以剪纸。萧恒把灯罩抬起,露出里面的纸轮辐和蜡烛。他从怀里摸出个火摺子,点蜡落灯。灯罩放下的那一瞬,灯屏出现剪纸人物变换的景象。

是走马灯。

秦灼看着灯,笑道:“你居然拿这个给它做耍子。”

走马灯上演绎生老病死故事,各作白、红、青、黑四色,分属婴儿、妓女、臣属、君主四种身份。四味浮世相以四色纸裁,旋转着映在天子脸上。人生四苦经面而过,于是他在极短时间里就领受了爱憎会求不得。

四色光照得他面孔如涂油彩,油彩敷面的只有傩者和壁画,而傩祝鬼神、壁绘鬼神。鬼神司生死,而天子作为凡人,正掌握生死的一部分。

他将手合在秦灼小腹上,口中说:“生、老、病、死,”

“谁都逃不过。”

秦灼握住他的手。

他手还像块冰疙瘩,拉着像牵一个死人。暗香浮动,灯行如马,谁都没有出声。

他们这样静坐许久,秦灼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陛下,我不能和你在一块了。”

萧恒道:“为了孩子。”

秦灼点头,“为了孩子。”

“我现在不好动身,等它出生,我就回去了。段氏虽然另有情好,到底挂了名分。回去记在她名下,我不会叫它受委屈。”秦灼低眼看炭火,自言自语般道,“再往后……你的封后大典我就不来了,多少给彼此留点体面。”

萧恒并没有过分激动。他双肘抵膝,双手交握,上身前倾着苦笑道:“少卿,我要走了。你让我见你,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丑话说前头嘛。”秦灼语气松快,刚才像开了个轻佻的玩笑。下面,他一字一句认真道:“六郎,你是值得托付的人。你会是很好的君主、丈夫和父亲。未来的皇后殿下,会非常非常幸福。你给了我最美好的三年,和最宝贵的礼物,我铭感五内,此生不忘。”

他顿一顿,“但咱们不能再互相耽误啦。”

“像这回,有人爬了床你都不知道。你有大抱负,但前朝凶险,后宫水深,你自顾不暇,没法把所有人护周全。”秦灼笑着扭头看他,“我不怪你,只是不合适。”

萧恒沉默一会,只能道:“对不起。”

秦灼摇头,“不是你的错。”

“你永远都是它的父亲。等它长大了,知了事,我会叫它来找你。”秦灼喃喃道,“如果你还愿意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