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气氛,这才稍缓和半分。
越程琦靠回床头,特护病房的枕头都是更充实也更软的,她骨裂的腿被棉绒小心地撑了起来。
曾几何时,苏叶伤着腿的时候,她们都只能用两个鞋盒叠在一起,撑起她的腿,免得伤口被粗粝的床单摩擦到,加重伤势。
越程琦低头捏捏病床的床单,有点想哭。
好软啊,软到她这个才在九十年代度过了三年的人想哭。
那时候真的好难啊,一层旧棉是铺盖,一层旧棉是被子,硬邦邦的木板躺的人腰疼,哪里有这里温软舒适。
“小琦。”形如枯槁的人,逆着风,把自己拽过来,拽到病床旁,声音已经残破到不成样子。
她唤出一声后就闭嘴了,默默看着越程琦,泪水止不住地流着。
越程琦犹疑一瞬,到底是不忍心看她哭,从一旁的纸巾盒里抽了好几张出来,转过来,替她轻轻地擦着眼泪。
有些粗粝的手指划过已经有很多皱纹的面容,唐突的,让越程琦想起来了那场不算很隆重的婚礼。
可她讲不出来什么话,她替越雯凤擦着泪水,张了张嘴,到底只能勉强地说:“妈妈。”
她这一声,让越雯凤更崩溃了,她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握着她的手,将她最粗粝的指腹攥在掌心,嚎啕大哭,嘴里也只剩下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她们之间,也只剩这句话了。
在越雯凤明确知道了她的琦琦就是越欢之后,她就陷入了这个状态。当初越欢讲给她的,是不是就是她的琦琦对她的评价,越欢那么努力想让她明白的东西,她怎么听过就忘了。
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可是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挣扎和纠结对自己的孩子造成了怎么样的影响的时候,她真的要疯掉了。
而当她握住这双明显是辛苦劳作之后的手,她更崩溃了。
这是和她对话过的人,这是对她抱有过期待的人,可她还是没有做好,她……
越程琦侧过身,轻轻抱住她。
这是一个仅仅带有安抚性质的拥抱,越程琦做不了更多,在经历过那段时间后回到现在,她更没办法彻底放下对越雯凤的怨念了。
她不是没有提醒过越雯凤,她已经把话讲得那么明白,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越雯凤,她以为越雯凤会听,她在试图帮助曾经的自己。可时间首尾相连后,她才明白,越雯凤听了,却没有全听。
她抱着越雯凤,感受着肩头几乎湿透的衣服,默了许久。
如果她不告诉越雯凤,越雯凤是不是可以更坚决地去工作,而不是在工作和孩子之间徘徊纠结,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眼下她没力气去责怪时间了,更没力气自责,她拍着越雯凤,试图安慰她:“妈,我没受多重的伤啦,你看我,全身上下都好好的。”
她松开怀抱,对着越雯凤展示自己经过锻炼的肱二头肌,扛了那么多年的箱子,她的肌肉线条已经很明显了。
越程琦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笑着说:“你看我,好好的呢,别哭了,没事的。”
是啊,好好的,只是额外多活了三年,又做了一个长达二十二年的梦。
只是有了一段寻常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经历,真正地见证了自己妈妈的婚礼,还和她对话。
对话时,越程琦没想到那三年结束后她还能回到现在,更没想到那些会影响到小小的她,不然她一定会保守一点讲的,说不定不把家庭讲的那么重要,越雯凤这些年反而会轻松一点。
可惜,没有如果。
眼下,她也没必要再和越雯凤像之前那样互相敌视了。这么一遭经历下来,她已经想开了。
也不是想开了,是没必要了,她好累,她只想尽快理清她和苏叶的事情,在那之前,其他人还是别来烦她了。
越雯凤捂着脸,压着自己的声音,只是泪水还是从指缝满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