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千玉支起画板,描绘这一瞬。

男友知道这时不可扰他。他自己可以一整个下午都望一棵树,直到暮色四起,直到好像也把自己长成其中一棵。

郑千玉收起画板,要先平放晾干颜料。山中湿润,晨间起雾,晾干之后要用塑料布裹好。他整理完颜料,看见他站在林间。

天光暗了,夜风浮起,和树木共存的黑夜,反而使人心安。

“你现在很像你的名字。”郑千玉对他说。

他在树下转头,看向郑千玉。郑千玉离他十步远,像被定在原地,深深看他,要把21岁的他,林间的他永远定格在脑海之中。

这一刻,郑千玉觉得自己好像为这一刻睁眼,为这一刻而活。

夜里他们睡在小小的帐篷之中,山间飘起细雨,€€€€€€€€地落在他们的帐篷顶,像某种低语。

有时候郑千玉觉得太圆满、太幸福,幸福之至,感受竟与悲伤无异,这种酸涩触至喉头,几乎使人流泪。

“在那棵树下,你在想什么?”郑千玉悄声问他。

在雨的沙沙声中,他们并肩躺在一起,黑暗之中郑千玉合起他的手掌,手指相扣在一起。

来之前怎么会担心他无事可做?面对山与树,最适合叩问自己的心事。

“我在想你。”林静松答。

原来他想的是爱情。

“这些树很高,长了很多年,比我们都要久。”他说。

原来他还思考了存在。

“面对它们,我想起你。”

他声音沉静,语言简洁。

“想到你,我就不觉得我们会比树短暂。”

郑千玉的眼泪划过太阳穴,悄悄落下。

叶森和他到达导盲犬基地的时候,飞飞已经下课了,正抱着骨头趴在草坪上啃。毛毛姐带着郑千玉去着它,远远叫飞飞的名字,郑千玉听到一阵很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狗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以及摇尾巴的声音。

身为导盲犬,飞飞和一般的狗真的不一样。他走路稳稳的,基本不会奔跑,即使在这么大的空间里,即使有熟悉的人叫他的名字。

飞飞还认得郑千玉。他用头拱拱郑千玉的手,郑千玉摸摸它的耳朵又摸它的头顶,他脑袋上的毛短短的,又很柔软。

和飞飞玩了一会儿,郑千玉和叶森就跟随毛毛姐一起去填申领手续。

郑千玉备齐了证件和材料,毛毛姐需要他填一下表格。郑千玉朝叶森道:“你帮我填吧。”

他听见叶森摘了笔盖,有轻轻的书写声。写了一会儿,叶森说:“上面有……失明的原因。”

郑千玉说了自己所患上的病的名字。

叶森写得更慢了,一笔一划的,也许这个病的名字对他来说太陌生,太复杂。

“失明的时间。”

郑千玉报出一个年份和月份。

大概几分钟之后,叶森填完了表格。毛毛姐拿过去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问题,道:“要千玉弟弟签一下字,手印也行。”

郑千玉最终拿起笔,叶森握他的手,帮他找准下笔的位置。郑千玉很流畅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漂亮。

“这下齐啦。”毛毛姐收了表格,将一个小册子放到郑千玉的手上,“这是我们基地的纪念册,上面用浮雕印刷印了孩子们的形象,也是好心的志愿者老师帮我们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