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籍又哭起来,“方大哥,我对不起你,可……孩子是无辜的……”
方绍伦怔愣半晌,叹了口气,“别哭了,芳籍,你喜欢……绍玮吗?”
沈芳籍红着脸,垂下了头,声音细若蚊声,“我……我不知道……”
她喜欢方大哥,可方大哥不喜欢女人。她从来没有被人热烈地追求过,方二少干别的还勉强,谈爱情却是很有一手。
冬季里鲜花少许多,他跑马到山上,采下冬樱、红梅、山茶花,只为了她每天睁眼就有新鲜的瓶插。胭脂香粉各式女人喜欢的小玩意儿,时不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梳妆台上。但凡月圆的夜晚总会隔墙吹着洞箫,用如泣如诉的箫音传递着思念和仰慕……
沈芳籍是个女人,是个渴望爱情独守空房的女人,尽管礼义廉耻拉扯着她,但情欲的本能也将她炙烤。
方绍伦看着她的神色,心里五味杂陈。但至少不是方绍玮强迫她,多少能让他少些负疚感。
可这乱麻一样的关系,也让他烦恼不堪,他站起身,“芳籍,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尊重你。我大概三天后走,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跟我说。”
三天后,方绍伦还是一个人踏上了返回沪城的列车。
方绍玮破天荒的亲自开车送他到火车站,一路跟他絮絮叨叨,“哥,虽说让你担了这个虚名,但横竖都是一家人,百年后你也有人承继香火不是?”
看他一脸得色,方绍伦气不打一处来,但也懒得跟他掰扯,只叮嘱道,“方家靠你扛起家业,厂子、铺子里的事你要多上点心。”
“有二哥呢,周家几个表兄也得力。”
“那怎么能一样?你自己没个章程,底下人怎么会服你?如今这世道,我看其它都能紧着点,制药那块多费点心思……”
“你就放心忙你的去吧,”方绍玮不耐烦听他说这些,“你都没碰过生意……横竖我有数,你在外头要是花销不够,打电话回来就是了。”
“用不着。”大少爷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穷人了。
公寓变成了废墟,仅剩的财物压在了断瓦残垣下。他离开月湖府邸的时候都没去账房支钱,等到了沪城租房子,才发现口袋没有几个子。再打电话回去,让汇款子倒真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周所长对他颇为照顾和看重,给他在器械所附近安排了一套公寓,六七十个平方的两室,比起原先复兴路的公寓小许多。但方绍伦因而没有产生任何疑虑,单位安排的宿舍怎么可能宽敞大气?
而且环境清幽,屋子里也洒扫得十分干净,阳台上还种了几盆向日葵,在四月的春光里摇晃着枝条。
他放心住了下来,屋子窄,倒省了人伺候,横竖他也没钱请佣人。
于是方绍伦正式入职器械所,从“方队”变成了“方工”,分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入职第一天就收到一摞厚厚的资料,全是东瀛文,小部分翻译成了汉文。
周所长一脸歉意,“这都是从东瀛弄过来的技术资料,能拿到就不易,请过几个留洋回来的学生,但专业术语确实难懂,得麻烦你先核对。”
有事干,方绍伦倒是挺乐意,一头就扎进了资料堆。等到了中午时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方绍伦略感讶异地起身拉开门,一大束百合花映入眼帘,花束放下来,背后是一张带笑的俊脸,“入社おめでとう(入职快乐)!”
“啊,多谢!”方绍伦接过花,找了一圈没地方放,只好搁在墙角的桶子里。满满一大束,散发着沁人的香气。“你怎么知道我来沪城了?”
三岛春明一脸得意,“我是‘无事忙’、‘包打听’,沪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按你们华国的风俗,新入职要请吃饭吧?”
按道理要请同事,但方绍伦囊中羞涩,决定省略这个步骤。主要是器械所以制造基地为主,行政工作人员其实没几个。
请三岛春明吃一顿倒还能支应,他锁好抽屉,站起身,“走,请你吃西餐!”
两个摩登青年开着车子来到理查饭店,方绍伦一看这地界倒是愣了愣,许久之前他和张三也来这里吃过西餐,后来又去莫尼卡跳舞,还为袁闵礼的事吵了一架……
如今西餐厅还矗立在这里,呈上来的菜色也别无二致,只有对坐的人已不是原来那个。不过体贴周到倒是不遑多让,酱汁调好,鲜虾扒了壳放到他碗中。
方绍伦享受张三伺候心安理得,对着三岛春明却有些不自在,连连推让,“我自己来。”
“绍伦,我始终没找到爱情。”三岛春明调侃的口吻,“要不咱俩试一下?”
“噗€€€€”方绍伦刚含了口果汁到嘴里,一扭头喷到了地上。
三岛春明起身帮他轻拍着脊背,又拿纸巾递给他,“不至于吧?绍伦这个样子是看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