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敦惠似想去搀扶他,一眼看见走下车子的方学群父子俩,仓促里将他一把推开,拔腿向这边走来,远远打躬作揖,“叔父安好,定坤贤弟安好,绍伦贤弟安好。”
方学群早将两人的拉扯看在眼里,甚至言语都听到了一鳞半爪,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成何体统!”冷哼一声,径直入了府门。
张定坤和方绍伦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徐敦惠又羞又窘,待要追上来,又被那鹤仙攀扯住了脚步。
方学群在管家的引领下往内堂走,一路浏览,越往内眉头皱得越紧,等入了内堂,也不等奉茶,直往徐侯林卧房而去。
老哥俩见面,自然是一阵激动感概,管家搬来锦凳,方学群坐在病床前,望着病床上的徐侯林禁不住摇头叹息,虎泪盈眶。
不怪方学群伤感,徐世伯如今的模样,连方绍伦看了也是心酸不已,整个人骨瘦如柴,一眼便知已病入膏肓。
张定坤和方绍伦在一旁劝慰两句,方学群挥挥手,示意他俩先出去。
两人退出卧房,在内堂坐定,小丫鬟奉上两盏茶水。方绍伦端起茶盏,却见杯沿犹有茶垢,随手搁下,忍不住叹了口气。张定坤正要开口,徐敦惠急急忙忙走了进来,朝两人拱拱手,要往卧房走,方绍伦叫住了他,“敦惠兄,等会再进去吧。”
他擦擦脸上的细汗,犹犹豫豫的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来,沉默片刻,颇有些难为情的致歉,“让两位贤弟看笑话了。”
方绍伦问道,“那个鹤仙公子,怎么还来纠缠你?上次的事还没了结吗?”
徐敦惠摆手,“不不,上次多亏绍伦贤弟,孙老板没再来找麻烦。”他面庞涨得通红,低声道,“是鹤仙,写过两封信给我,后来又说得了病,到底……我去看望过一回……”
他向来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任谁听了这番说词都要觉得他又上了当。
方绍伦便作此想,皱眉道,“他这么坑你,你还去看他?”
“那事,他说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徐敦惠低声替他辩解,“都是孙老板的意思,他受制于人,也是没法子……”
“你信他说的?”
徐敦惠呐呐道,“信不信也没什么要紧,他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终归是不忍心……”
方绍伦嘴唇张合几下,到底没有发表什么感想。
管家出来请张定坤,他起身进去了,片刻后跟在方学群身后走了出来。
徐敦惠即使羞惭,也不得不上前行礼问安,方学群理也不理,径直上了车。管家和徐敦惠追出来,方绍伦只得隔窗向他们挥了挥手。
等车子发动,方学群才怒声道,“徐家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原先只觉得读圣贤书读傻了,虽迂憨了些,到底有一分可取之处。如今连这份斯文体面都没了,真是百无一用。”
方绍伦不敢则声,张定坤在一旁硬着头皮劝慰,“您别生气,世兄兴许是移居沪城受到新思潮的影响,如今提倡自由恋爱……”
“瞎胡闹!婚姻自古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方学群正是要替方绍伦挑选亲事的当口,哪里听得这样的言论,立马驳斥道,“更何况,男女无别乃乱家之源!他姓徐,我不好替别人管教儿子,要是我们方家的人,看我不打断他两条腿……”
方绍伦忍不住伸手抚了一下膝盖,脸色煞白,多亏他向来白净,方学群转头睨他一眼,倒不曾看出什么异样,只叹息道,“徐家落到如此境地,皆是后人不争气的缘故。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元哥,你们兄弟可一定要吸取教训。”
张定坤看着大少爷唯唯应是的样子,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但眼下方老爷正在气头上,不是辩驳的好时机,只能转移话题,“徐司令这样子,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方学群点点头,一脸肃容,片刻后又缓声道,“今日叫你进去,便是这个意思。定坤啊,侯林兄英雄一世,如今双桂是回不去了,虽在沪城,也要风光些才好。”
时人将身后事看得颇重,方才徐侯林口齿不清的交待了半晌。方学群日常也不在沪城,这事只能交给张定坤。他三教九流都结交了不少,人面广。
“您放心,届时一定安排妥当。”张定坤恭谨答道,“义父也听过徐公的名头,必然铺排个热闹场面。”
方学群点头,“后日便是初八?”
“是,还请您赏脸喝杯薄酒。”他语气恭敬,方学群满意点头。
实际上,他此番来月城,也有这个因素。张三再能耐,也是西南方家栽培出来的,既然有这遭际遇,方家自然也要跟着沾光。
其实带方绍玮一块来观礼最为合适,趁机认几条人脉。但次子婚事已经定下了,又接管了家业。如今急的是长子的婚事和前途……他思虑纷纷,不免疲累。方绍伦送他到饭店,又陪着用过晚饭,好生宽解了一番才回公寓来。
张定坤洗漱过了,穿了长睡袍,在客厅等他,手上端了杯橙红的酒液。
方绍伦径直往沙发上一躺,无声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