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逃难这几年生了手,等后头有能耐置办了自己的宅邸,便访了一把极好的紫檀木琵琶,时常弹奏,以慰思乡思亲之苦。
他竖琴在膝上,右手五指一抡,是极清脆的轮指,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曲《十面埋伏》徐徐展开,看上去粗粝的手指却在琴弦上灵活而快速的跳跃,织网一般由浅及深。
乐声逐渐加快,有如战鼓敲击,令闻者心跳骤然开始加速。至最高潮,弦声激昂,仿佛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奔腾,金戈铁马,气势磅礴。
围观的一群人彷佛被带入了古老的战场,似亲眼目睹英勇的战士们在十面埋伏中奋力厮杀……直到激烈的高潮后渐渐平息,乐声逐渐变得柔和而悠长,如同战后的宁静。
这首曲子如眉也会弹奏,但她傻站一旁,弦声停止也一动不动。
她见过张定坤多次,却是第一次听他弹琵琶。虽说张三爷颇有权势,又与东家亲厚,但开始要用她琵琶,她是颇不情愿的,她年纪虽不大,却是个琴痴。
男子会弹琵琶的并不少见,她的师傅便是沪城有名的琵琶演奏家苏少彬,平时也弹武曲较多,这首《十面埋伏》更是拿手之作,但如眉私以为这一曲张三爷更甚一筹。
她忍不住拍掌,“比我师傅还弹得好!”
柳宁和灵波面上都是笑盈盈的模样,眼底却有晶莹闪烁,二人执起杯,共敬张定坤,“三哥,一定要平安归来。”
“好!”三人碰杯将杯中酒饮尽,无需言语,彼此心中都懂得那杯中情意。
第9章
方绍伦回到月湖的府邸已是掌灯时分。
方家除了节庆或是生辰,日常并不聚在一起吃饭,三个小厨房轮番给各房供应膳食。
他急匆匆走到堂前,开阔的客厅里亮着电灯,留声机里播放着西洋乐曲,方颖琳带着阿良和方学群的几个护卫,正在学跳交谊舞。
交谊舞的风潮渐渐从沪城刮到了月城。
看到方绍伦进来,方颖琳高兴的跑上来拉他手,“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快来教我跳舞,他们都说你跳得最好。”
她碰触到方绍伦的指尖,却被闪电般甩脱了手。
方绍伦一脸尴尬,连忙找补,“呃,我刚逛公园来着,淋了点雨,先上去洗个澡。阿良,帮我拎两桶热水上来。”
他三两步踏上楼梯,又扬声叫孙妈妈,“姆妈,帮我下碗鸡丝汤面。”
一进房间,先跑到浴室洗手,香胰子打了两遍,清水冲干净,再凑到鼻尖闻一闻,那股子腥膻之气仿若挥之不去,亏得张三还一根根手指嘬弄了个遍……
他忍不住盖住眉眼,不敢看镜中人的脸色。
阿良“咚咚”的敲门,他和一个护卫一人拎了两桶热水上来,倒到浴桶里,再打开冷水管,调和匀了,龇着牙催促他,“大少爷您可快着点吧,四小姐还等您教跳舞哩。”
方绍伦把他赶出去,颓然的往床上一趴,忍不住伸手捶了两下枕头。
他今天真是昏了头了,怎么就中了张三的蛊呢?竟然真帮他……
而且在他得寸进尺将手伸过来的时候,他居然也没有拒绝……
许是天色太过昏暗,屋外雨声又太过缠绵,纱帐掩映的厢房里栀子茉莉的香气格外熏人,他们躲在寂静无人的角落相互把玩着某个神奇的物件……
方绍伦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童年时期的画面,也是这样相似的场景,好像是某个微雨的午后,他俩在田野里疯玩,挤蹭在垛起来的秸秆堆中,他掏出来给张三看,“为什么我的比你的小?”
张三笑嘻嘻的,“给我摸摸吧,摸着摸着就变大了……”
方绍伦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叹了口气,起身脱了衣服浸入浴桶中。
好半晌才把脑袋伸出水面,摸一把面颊上的浮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张三把西行说得那么凶险,倒也不全是唬人,商队这么多年来来回回,多吓人的场面都见过。
有一年商队送茶叶去北疆,遇上百年难遇的大雪,马队翻了一半到溜子沟里,马匹连着货物连着马上的人通通掉进了万丈悬崖……商队回来那天,镇子里哭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