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漾嘴角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笑,这笑是不那么愉快的:“我还以为,我们至少不是该为这种事情道歉的关系了。发生那些吵吵闹闹的事情,也不是你愿意的。我肯定会体谅的啊。”
“是说让你干了活儿,但是却没吃上饭。”
“哦。那你现在要陪我去吃吗?现在这个点,我打电话让餐厅准备晚饭,还来得及。”
“不了。”边羽双手插进口袋里,半眯起眼睛,眺望远处夜色中朦朦路灯,“我晚上得想一想,我四叔公和我二堂伯说的那件事。”
方白漾沉默了几秒,认同似地“嗯”了一声:“其实,我一直以来跟你相处,都不想让你回想起不好的事情。不快的记忆,你要是能忘记,我认为是最好的。但是,今天听了你家人的争执,再回想这些日子来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如果当年那件事,真的会影响你这么久,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边羽一时间没说话,他的大脑还在处理这场巨大的矛盾的信息。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人想的那样简单。他要考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太细太细了。
“也许尘封也是解决的方案之一。”边羽说。人生短短就这几十年,蒙冤也好,活在阴暗的角落里也好,这几十年光阴,眨眼间便过去了。到时候谁会在乎所谓的真相呢?
“我认同你说的。”方白漾说,“但你听说过‘灰犀牛’理论吗?”
“没听过。”
“这是与‘黑天鹅’相对的风险概念。‘灰犀牛’是那些高概率、明显的风险,我们早就能预见到它们的存在,却因为习惯性忽视或拖延而最终遭遇到它们的冲击。”方白漾阐述道,“就像有些公司明明知道自己在管理上有漏洞,甚至每年都能看到财报中的警告信号,但他们选择了回避,最终让这些问题变成毁灭性的风险。”他稍微停顿后,“你父亲的这件事,就像一头‘灰犀牛’。今天可能大家觉得它已经过去了,但你知道它依然在原地,随时可能发力。如果一直不去处理它,你的家人、你自己,可能都在无形中积累着越来越大的风险。”
边羽沉默不语。他不免要想,就算这头“灰犀牛”被解决了,他身体里的“灰犀牛”也不会消失。他的人生依然是要如此过的。那前面的这些代价,是为了什么?
一辆商务专车开到路口,车上的司机下来,向方白漾弯腰行了一个礼,并打开后车座的门。
“我先回去了。”方白漾说,“边羽,这两天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不管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边羽抬头看向他。
“还有,”方白漾向前一步,站到边羽面前,俯身在他耳旁说,“今晚的生日会没圆满结束,过几天,我要给你补办一个。放心,不会搞很大的阵仗。我知道你不喜欢。提前跟你说好了,不许再爽我约。”
方白漾回去后,边羽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
召觅替他把桌面都收拾好了,见他回来,就说自己该走了。边羽本着待客之道,要送一送他。
半坡路上,黢黑的夜让眼前蜿蜒的小路看起来时断时续,唯有依靠路灯的微弱光亮辨别方向。
边羽将召觅送到这段半坡的路口。路口正好有一盏较亮的路灯,召觅在路灯底下停住脚步,忽然问边羽:“你最后会选择查这件事吗?”
边羽安静了几秒:“我还没想好。”所谓“灰犀牛”理论,他也还在思考。他习惯独自思考难题了,不喜欢问别人。
“如果你决定好了,要查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召觅不擅长讲大道理,只有这么一句简单实在的话。
边羽沉思片刻,像是想好了第一个问题:“要翻查我爸的那桩案子,有多到数不清的难题。坦白说,我没信心。”这样的事情放到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会有信心。
边至政这些年来,费尽所有的钱财、人脉,从国外到国内,不停要为边至晖当年的事故“翻案”。而下场便如今天四叔公口中骂的那般,一无所获,家庭事业均空。
这桩案子背后牵连的人和事,不单单只是边至晖和冼建,也不单单只是一个家庭和一个冼家集团那么简单。
会被推出来当枪杆子的冼家,是关键的一方,但一直都不是最关键的那一方。
边至政只是站在火坑的边缘寻找入口,就被烧得全部家当都快没了。边羽如果要加入这场斗争中,必然是一瞬间便被无数只手拉进那巨大的火坑中。他需不惜一切代价,才有一丝涅€€的可能。但最有可能的结局是,被猛烈的大火吞噬殆尽,灰也不剩。而他身边的人也会受尽牵连。
“多麻烦的难题,我都帮得了。”召觅不像是不懂其中艰难的人,却笃定地说道。他凝望着边羽的双眼,每个字都不带一丝浮夸,“我能帮到你的地方,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他不是一个喜欢吹嘘的人,这番话讲到这么认真的份上,自然不是寻常的夸个海口。
许久后,边羽才说:“等我做好决定之后跟你说。”
“记得把你的决定告诉我。”召觅适时地结束这场谈话了,他望向前方的路,“前面的路就不用送了,我走了。”
“嗯。”边羽点了点头。
召觅没立刻迈出离开的步伐,又将目光望向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