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羽眼神注意到,那是一枚黑色皮革表带的手表,表盘机械式,秒针左右飘忽,不往前动:“刚才洗碗的时候进水了?”
召觅翻看手表的另一面,说:“不像,可能就是凑巧坏了。”
边羽甩干手上的水,拿过他的手表说:“我给你修吧。”
“你修?”召觅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出这么一句。
边羽皱皱眉:“怕我不会?还是怕我彻底修坏了?”
“不是€€€€”召觅意识到刚才的反应错了,很不想边羽误会,却不知怎么圆回来,“我拿去给别人修,很方便。”
边羽虽然面上没任何表情,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是看得起他人手艺的神色。他自顾握着召觅的手表来到工作台前,并从旁边的小木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款式大约是十年以前的萧邦腕表:“下个礼拜来拿,你这几天先戴这个吧。”
召觅只瞟了一眼那手表的标志,便说:“我不能戴这种牌子,不合适。”太贵的牌子,不好出现在公职人员手上。他同时不免联想起来,那枚萧邦腕表款式老气,不像是边羽会戴的。是他哪位亲人的物品吗?他下意识简单推理了一下,认为兴许是他父亲的遗物吧。
边羽把萧邦腕表放回去,要拿柜子里另一枚腕表时,手不由顿住一瞬。
那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手表,深蓝色的皮革表带,浅金色表冠,圆形表盘,盘面已泛旧,十分有岁月痕迹。虽然看起来旧,边羽却时常维护保养它,以至于它至今功能还齐全。
“那这个吧,很普通的手表。”边羽把那枚手表取出来,几乎是没任何犹豫拿给召觅。
召觅原本想说不用,他有手机一样能看时间,可偏这一次,鬼使神差接过这只腕表。
他似乎是从这只腕表上普通老旧但被精心照料的痕迹中读出什么,问:“这只表你保养的很好,它对你来说很有意义?”
“是啊。”边羽坐在工作台前。工作台前的椅子是竹制的,他的齐膝短裤在他坐下时,缩了一截到腿上。腿后肌肤便和竹椅表面贴住,不由一阵冰凉。但他似乎是习惯了凉,不想起身拿垫子,已经手握螺丝刀,在拆召觅的手表。
召觅望着手里别致的腕表,心说,应该是别人送他的。是什么人送的?家人吗?还是以前的恋人?
不觉间,召觅把那表带攥紧了。
从面前贴着的那张残缺的水银镜子里,边羽见到身后召觅一副沉思犹豫的神色,以为对方又在担心手表品牌问题,便说:“我大学时比赛拿到的奖品,不是特别的牌子。”
大一年,他去美国考取私用飞机驾照,顺道参加一个具有竞争性质的夏令营。在750英尺超低空飞行比赛中,他打败那些高傲的美国人拿到第一名,奖品就是这个手表。
没什么品牌,没什么特色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手表,却是当时那所飞行学校的校长亲自从手腕上摘下来给他戴上的。当时的他大抵是想不到,那已是他此生最高的成就。
所以,时过已久,久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至少给边羽的感觉来说是的。现在还要放不下,在边羽看来有点太好笑了。因此他不把这个手表再当成特殊的物品。
“哦。”召觅的神色轻松不少,将它戴到手腕上,“我过几天来。”
他正要走时,边羽已拆下他手表的表盘,观摩几分钟后,仿佛是要确认什么,也仿佛是兴趣所致:“你这只手表很少见,哪里买的?”
“也是大学时参加射击比赛的奖品。”召觅补充说,“射击比赛。”
边羽亦是轻轻“哦”一声,召觅不再说什么,将腕上的手表细心藏进袖子里,跟着和他告别了。
第22章
边羽很久没修手表了,对机械手表各个部件的细节忘记不少,于是找出家里机械表的图解稿放在桌台上对照。
召觅的手表虽然外表普通,里面的结构却不简单。边羽把桌台擦得非常干净,一丝灰也没有,把手表里面的零件一一挑出来分类排好,大大小小的零件多达326个。机械板有刮花痕迹以及保养油过期都属于小问题,机芯最主要的问题是摆轮断裂,且完全没有复原的可能。这个摆轮不换是不行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
边羽用透明小塑封袋装起断裂的摆轮,到四明老街找老常钟表店的常叔,让常叔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摆轮替换。
常叔右眼戴着一个单眼放大眼镜,放大眼镜系着一条弹性的皮筋套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他提起小塑封,把摆轮放到放大镜前看了又看:“这个型号的可不好找,不过赶巧,我这里还有一个。”他扭过身去,拉开一个小木柜翻找片刻,挠挠头“嘶”一声,碎碎念“明明在这儿”,便转到一整面钟表墙后去找了。
常叔在钟表墙后开了一个又一个柜子,直到十分钟后,他依然没有找到摆轮的动静,反而是柜子越开越多。边羽等得无聊,便拿起一本修表的小手册站在门外翻看。小手册只有几页,这几页翻完之后,边羽放眼望街对面的景。
四明老街的街景其实没什么新意,漆新的骑楼廊道内行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几年来均没大变化,还存活的老店不多了,街上都开起新店,多数是服装类、餐饮类。正宗地道的本地餐馆减不少量,多是被网红店占领。像常叔这样的老店,隐藏在城市繁华地段的角落,灰扑扑的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