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 周林番外

南洋往事 康塞日记 4687 字 6个月前

没有钱,林祺贞便要离开他,然而这个人离开了他就只会打牌钓鱼以及杀人,别的生存技能一概没有,真离了他大概又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打败一匹狼容易,驯服一匹狼却很难,赡养一匹狼更是难上加难。周绽是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祺贞把自己折腾死的,为了维持林祺贞的优渥生活,即使他十分眷恋留在家里,也只能按照林祺贞的要求出门去挣钱。

林祺贞醒来后没看见他,冷哼一声,骂了句“算你躲得快”,便又钻入了赌场。一场牌打到半夜,顶着星夜走出赌场金碧辉煌的大门,林祺贞下意识往路灯下看了眼,寂寞的灯柱下蚊虫纷飞,空无一人。

金翎落后他一步,走出来望见他脸上愠怒又带些失望的神情,轻飘飘地笑说:“人家来了,你不高兴人家不来,你还是不高兴。林先生,你们华人有句话,莫待无花空折枝,我觉得很有道理,也叫你听一听。”

叫金翎戳破了,林祺贞有些恼羞成怒,然而他也没有发作,因为他自己也闹不明白自己到底对周绽是个什么情愫。

周绽圈养了他,尽管他没有抵触,可是心底里,他一直知晓,周绽不过是年幼受到了他的虐待,如今想要在他身上找回来属于男人的尊严罢了,对他好也是因为长久养成的奴性。有朝一日,等周绽然悔悟玩腻了这场复仇游戏他总是要走的。

可两年多了,周绽也没有腻,而他,他受惯了这份供养,心里也放低了防备,懒得再思考真到了那天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也不愿去分辨他们目前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到底是一种习惯还是爱情。

想到爱情两个字,林祺贞脸上冒出一种别扭的古怪感。挥别了金翎,他自己开车慢慢回了周绽的洋楼。

出乎他意料的是,三更半夜,楼里却灯火通明,佣人们乱成了一团,管家站在大门口满头大汗地进行指挥。林祺贞茫然地走进去,依稀听见“还没找到“坠海”这样的言辞。

他皱着眉快步走进去,抓住管家问了一通,当场愣在了原地。

原来在今日的军事演练中,一枚炮弹的弹道发生偏移,径直砸向了周绽所在军舰的船尾。突逢这样一场意外,军事演练被迫暂停,改为救援行动。军舰在受到冲击后缓慢解体,船上的士兵有五六十人被震到海里,救上来了四十几个,还剩二十余人没有行踪,而这些失踪的人里头就有个周绽。

听完来龙去脉,林祺贞的脑袋空白了片刻,不过仅仅也就这片刻罢了,他是上过战场,被逼到过绝境的人,这点事情还没法打击到他。

镇定下来以后,林祺贞自然而然占据了周家的指挥权

说实在的,他其实一点也不惊讶周绽会有这天——无论多么倒霉的事情只要发生在周绽身上,那都不显得奇怪,这人就是个喝凉水都塞牙的倒霉鬼大运遇华盖的扫把星。

林祺贞命令管家不要再派人漫无目的地去海边等消息,随即询问了周绽平日里和哪些官员的关系最为密切,这些人又都是什么职位。边获取信息,边在心内迅速筛检周绽的这些社会关系在这种时刻可以帮上什么忙。

有条不紊地把周家这些下人都安排了下去,林祺贞突然想起周绽救过辛实一命,一咬牙,往伦敦发了一条电报。

由于是个跨国的电报,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有回信,而那时,周绽的下落依然不明。

林祺贞前一天打了十几个钟头的牌,又熬了一天一夜没睡,此刻魂都像是飘在身体之外,拿电报纸的手指都在颤抖。辜镕没有多说任何话,只发了个名字和地址给他。

林祺贞二话不说,强撑着精神去找了信上那个叫阿禄的市政官员。

海上的救援还在继续,可过去了这么久,这时候还能从海里捞起来的人,就只剩下死人了。

如果周绽真死在海里,自然会有人把他的尸体送回来,林祺贞最怕的是周绽顺着洋流飘到了别的地方,本来可以不必死,却因为受了伤没人救助而死在岸边。

阿禄此人,统管了雪市的自由市集,尤其对沿海的市集有深刻了解,有了他的帮助,只要周绽身处的地方有人迹,就一定能够被人带回来。

从阿禄府上出来已经又是一个傍晚,林祺贞着一根细烟走出来,远远地看了眼天边,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要是这小子真的死了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下辈子投个好胎。

想到这里,心尖有点钝痛。林祺贞深呼吸一口气,烟气被他吸进肺里,又被他缓缓吐出。这般吐息几次,他把烟一丢,用脚尖狠狠碾熄,平静地回了家。

阿禄说让他等消息,林祺贞一等,就是半年。

海上的救援活动只持续了十天就结束了,近海找不到人,岸上找不到人,周绽就像是凭空消失了。政府放弃了,林祺贞就亲自动身去寻,他开着周绽给他的那台车,身上带了些钱,沿着洋流途径的海域,逐条海岸线去问去找,一旦听闻有人在海边救起过人的消息,他就急急忙忙跑去人家家里看,每次都是失望而归。那些被大海退回来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周绽。

林祺贞晒得越来越黑,心情也越来越坏。他不觉得周绽对他多么重要,也没有很绝望,生死有命,他不是为了这个难过。

他就是隐隐有些后悔,要是知道那夜便是他们之间最后一面,他绝不把周绽踢下床。或许周绽到死前一刻都还在琢磨怎么把他哄好。

奔波了半年,林祺贞累得够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黑得像从煤矿里刚爬出来。回到周家时正逢年前,他打算把行李收拾完毕以后就回霹雳州的老宅去修养几年。周绽死了,他也算是恢复自由了。至于让他爹养他这件事丢不丢脸他已经无暇去考虑,现在照个镜子他都快看不清自己脸长什么样了,这脸丢了便丢了吧。

周绽留在洋行里的那些资产他动不了,但家里还放了些钱,他拿出一部分现金把仆人遣散,又给周绽在佛寺里立了个牌位,点了盏长明灯,放了足足五年的香油钱。剩下的金钱已经所剩无几,他便揣在了自己身上,权当车马费。

坐在火车上时他默默地想,兜兜转转好几年,还是回了生他养他的地方,结果才回到家中,还没舒坦两天,他收到了一封来自阿禄的电报。

周绽找到了。

林祺贞的皮箱还没来得及打开,又原封不动带回了雪市。

阿禄没有说错,周绽确实是被找了回来,然而痴痴呆呆,变成了个傻子林祺贞绕着这个瘦脱了相、双目无神的男子转了几圈,要不是五官同周绽别无二致,他还真不敢认。

阿禄站在一旁,看他的神情变幻不定,便甩着马鞭笑着告诉他:“周署长是被一个海女捡回去的,捡着他的人家里穷,自己家几个孩子都快养不活了只能让他在村子里自生自灭。我手底下的人回乡过年,见他在地上捡烂果子吃瞧着他虽然痴傻,容貌却出众,就去打听了一下,同周署长的信息十分相符紧赶慢赶地把人给带了回来。”

林祺贞隔着一步远静静地打量着周绽,听闻此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轻声问:“难怪变得这么瘦。

“已经送医院看过了,落海的时候周署长的脑袋应当是受到了撞击,头皮裂了条十公分的口子,没有处理过的痕迹,但周署长身体素质好,伤口已经自行长好了,就是疤难看了些。埃克斯光片看到有些骨裂和淤血,医生猜测他如今神志不清楚,大概是脑出血的缘故。这个病么也没什么办法治,只看他自己能不能好。”

脑袋被砸坏了么,林祺贞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面无表情地慢慢走到周绽面前,犹豫片刻,伸手想要扒开周绽的头发检查一下他的脑袋。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周绽的面颊,周绽感受到有人靠近,马上像是受到了什么攻击似的,从凳子上跌下来,蜷缩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身体不住地颤抖。

林祺贞惊愕了,下意识便屈膝蹲下去想去触碰周绽,手伸到一半,又不大敢碰,只好抬头看向阿禄。

阿禄似乎不是第一回见周绽这幅样子了,皱眉说:“周署长在村子里,大概常常受到村里人的欺负。”

林祺贞见过太多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等闲的痛苦已经无法触动他,但今日,一点点拼凑出来呈现在他面前的周绽这半年的经历,令他麻木的面孔上无法遏制地产生了明显的愤怒。

从前他不会为周绽身上的伤痕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可此刻,他真想杀了那些虐待周绽的人,要是可以,甚至想回去十几年前,把十几岁的自己也扇几个巴掌。

原来只有真的心疼了一个人,才能痛他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