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在庭前,她曾佩着禁步,被丹朱鹤一点一点地纠正礼仪;在阶上,她曾与牧首大人共立,听她抚琴,与她观赏院中的桃花;在屋内,围着火炉与热茶,牧首大人曾为她耐心讲课,火鸦和小狮子也会旁听。

随着谢挚朝前走去,过去的幻影烟消云散,只余眼前空荡荡的荒凉府邸。

院中有两棵桃树,一株是姜既望亲手栽下的,而另一株来自谢挚从金乌梦带出来的桃枝。

姜既望十分精心地照料它们,一半是因为她喜爱花木,一半则是因为这桃树寄托着她思念亡妻的哀思。

但是现在,那株姜既望亲手栽种的桃树却早已死去了,只剩下枯败残木,谢挚所种的桃树倒是枝繁叶茂,在她头顶伸展开浓密的叶荫,风一拂过,树叶便簌簌作响。

去时杨柳无多大,归来树木绿交加。

没想到,当年的那支桃枝,也已经长得这样高大了。

谢挚轻轻抚上另一棵桃树枯干的表皮。

这桃树大概有灵,知道主人已死,也随着牧首大人一道去了。

“听说找到牧首大人尸身的时候,她身上的血都已经流尽了,似乎中了什么异术,但是神情却很安详,手中还攥着一支真凰发簪,大概是牧首大人的心爱之物,我们将它一起陪葬了。”

谢挚浑身一颤。

那支发簪,是她送给牧首大人的……

原来牧首大人直到最后,也如此珍惜她的礼物。

象英心中不忍,道:“卿上可要拜祭牧首大人之墓?我可引您和陛下前去。”

姜既望的墓地在郊外,和当年众多战死的战士们葬在一起。

当年的裂州之战实在太过惨烈,尤以雍部首当其冲,牺牲的战士们绝大多数只余残骨,根本分不清楚身份,后来人只能一齐收殓埋葬,这片墓地修建得很是庄重肃穆,号为英魂墓,建好之后,连当今人皇姜契也曾经亲来拜祭。

也是那一次,人皇亲切地执起象英的手,宣布赐封她为雍部牧首。

人皇和她的母亲很不同,她温和而善于怀柔,据说她还是三皇女时便常被民众称赞仁智€€€€当然,如今的大周也支撑不起它过去的雄心了,不论出于性格还是理性,人皇如今都需要对西荒的牧首们示好拉拢。

敛去众多思绪,象英对身后面色苍白的谢挚拱手道:“到了,卿上。”

不同于谢挚曾经被姜既望收为义女,与姜既望朝夕相处,感情深厚,她对这位来自中州的王其实并没有太多情感,只是有些淡淡的怀念与尊敬而已。

€€€€姜既望,确实是一个不论公义还是私德都完美无瑕的人物,她将最后的生命献给了大荒。

直到今日,雍部人每年仍然会郑重其事地祭奠她,若不是她提前疏散民众,不知有多少万人将会惨死。

谢挚将每一座墓都一一洒扫祭拜过去,这冰冷的泥土下面,长眠着她英勇无畏的家乡人,当年在定西城里,说不定她也曾与他们擦肩而过。

走到中心,看见那墓碑上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谢挚眼前一时茫然如烟雾笼罩,仿佛认不得字,许久才渐渐清醒过来。

这就是……牧首大人的墓地了。

墓碑非常朴素,没有叙述生平与功绩的冗长墓志铭,也没有华美的刻纹,只简单刻着几个字:渊止王姜既望,崔桃之妻。

据说,这刻字是人皇姜契沉吟了许久,亲自决定的,她很懂得这位长辈的心。

谢挚努力咬着牙,不让泣音泄露,几乎是僵直地缓缓跪倒,叩首在地,不能抬起。

好像牧首大人温柔的视线还在头顶注视着她,谢挚的眼泪一滴一滴,渗进泥土里。

“……不孝女谢挚,拜见母亲。”

她终于唤了她母亲,可是,牧首大人她再也听不见了。

“对不起,我回来得太迟了,没能让您看见我长大后的模样……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她声音破碎,像泣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