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承轻见他发怔,轻轻一拉他衣袖,将玉瓶玉匣塞在他手里道:“你替我收着,这药好得很,可别让人抢了去。”萧尽先将药收好,悄悄握了握他手道:“你服了没有,我见你吐了好多血,不早治伤只怕对身体有害。”
宁承轻只觉他手掌温暖,心里也随之一暖道:“这药是救命的,我这点伤又死不了,回头自己治就好,你最爱受伤,我特地扣下留着给你。我问你,这人你认不认得?”
第九十章 见财生念碎金兰
萧尽识人不太留心,宁承轻换了张面皮只要不说话,他未必能认得出,更何况是个陌生人扮成自己模样。宁承轻问起,他也只好摇头。
玄尘子听了温南楼的话,缓缓道:“不必了,这位居士既为当年之事而来,又不让我以死谢罪,贫道便知晓其用意。”他原本突遭袭击身受重伤,又听闻各派噩耗心神激荡,此刻深知往日所做之事终究不能掩盖,隐瞒反悔尽皆无用,这十余年来修身悟道,始终心结难开,谁知却在一日之间大彻大悟。
玄尘子道:“孤峰堂宫堂主、九渊派华掌门、点苍派申掌门、金乌剑派陆掌门,还有灵光寺方丈静嵩大师,算上我紫阳剑派玄尘子。六派中除了点苍派申燕朝申掌门外,余者尽已身亡,申掌门年事已高,当年之事只与其子申琰有关,木氏后人如今前来寻仇,并未滥杀无辜,恩怨分明也是善举,依贫道之见,应当就此了断,不使冤冤相报不休不止。”
点苍掌门与他年纪相仿,也是七十有余,但身形硬朗,丝毫不见颓老之态,听玄尘子提到自己便站出来道:“莫真人,犬子遇害时尚未绝气,我赶到时他也是说的如此,冤冤相报何时了,叫我不必寻凶报仇。莫真人若真想让恩怨就此断绝,便不该旧事重提,人已死了,还有什么不能了的?”
玄尘子道:“申掌门,当年你虽未参与此事,但令郎所得的好处你又何尝没有得益,点苍派如今声势浩大,非前人可比,其中原委你应当心知肚明才是。”申燕朝道:“点苍派壮大门楣,全靠门下弟子将本门武学发扬光大,又与木长枫有何关系?”
二人辩来辩去,反倒引得群雄更为好奇。
黑衣人道:“道长既然悔悟,何不直言,将你六人如何贪图木家家财,暗中谋划将他一家杀害,连三岁幼子也不放过的事都说出来。各位如今都是江湖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一派掌门声名赫赫,或是有道高僧清心寡欲,又或是道长这样一身清气仙风道骨,谁能想到当年是见财起意,杀害结义手足的奸险恶徒?”
群豪虽已大致猜到,但听黑衣人当面指证仍是哗然。玄尘子等众人慢慢安静后才道:“居士说得不错,今日的玄尘子,当年不过是江湖上籍籍无名的道士。那时孤峰堂尚未在江湖上立足,九渊派掌门之位仍有派系之争,点苍申掌门苦于门派不得壮大,金乌剑派陆掌门与其兄为家传剑法争执不休,静嵩大师也未出家。我等因为一位武林前辈的寿宴相识,木长枫豪掷千金筹办贺礼,又在席中与群豪演武比斗,竟无人是他敌手。”
“那一年我虽年过半百,但心中豪气方胜,自恃剑法了得,如此场面哪里忍得住不出手挣个面子,结果不出百招便即落败,原本心里不服,但那之后更有高手上前也都不敌,我才知道他武功高强并非侥幸取胜。”
“比武过后,我与他同桌而坐,相谈甚欢,只记得那一桌上刚好有我们七人,宫天予、华万升都是三十出头,申琰二十来岁,奉父之命前来拜寿,陆守意与兄长不合,虽同来赴宴,却不愿同桌,因此随意而坐,静嵩小我一岁尚未出家。这一桌人,来历不同、年岁各异,谁知越聊越投机,宴席未散各自已有结义之心。”
众人听了都想,江湖人多喝几杯,豪言壮语下兴起结拜也是常有,反倒是他们七人老老少少,性格各不相同,竟然能如此契合投趣,最是难得。
玄尘子道:“木长枫为人豪迈,生性仁厚,待人也极真诚,寿宴后本该各奔东西,他却邀我们去他家里做客,只因各人都还有琐事要办,因而约定一月后再前往赴约。”
“一月之后,我们六人果真如期而往,前去他在晋中的家里。我本以为他行走江湖,年纪又轻,当是孤家寡人,谁知已有家室。木夫人温柔美貌,膝下一儿一女,小女儿年方五岁,生得白嫩可爱,小儿才只三岁不到。木家大宅楼阁连绵,是座宏伟至极的庄院,我等虽非贫户,申家、陆家也是一方富室,却不曾见过如此富贵之家,只见庄子华美堂皇,庭院清幽,房屋重重叠叠,数不胜数。”
“我等虽觉惊讶,但不露怯。那几日木长枫夫妇盛情款待,无不周到。我们白天比武切磋,夜里便抵足而眠,回想起来,那时各人都还心无旁骛,金兰手足之情颇深,实在是最好不过的时候。可惜……”
这一声可惜,闻者皆知其意,可惜人心不足,终究是这六人起了邪念,以至生变。
玄尘子道:“木家祖上为名将,家世显赫,万贯家财也是世代累积,传至木长枫这一代已人丁不旺,且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所幸娶妻生子,还有儿女承欢膝下。一日我兄弟七人正在庄中欢饮,饭后来到一处庭院,院中有间屋子空无一人,屋中摆着个神龛,不见佛像,却供着一柄长刀。”
“我们都感好奇,问他为何神龛供刀?他道,这是先祖身居武将时的佩刀,名曰金天,从敌将手中得来,先祖叮嘱家族之中代代相传,不可遗失。他对我们极是信任,说着将刀取下递与我们观瞧。我等都是习武之人,见了宝刀自然手痒,只觉这刀战场上杀敌无数,锋利无匹,刀身隐隐有血光戾气,拿起舞弄一阵,又想试试与寻常刀剑相交如何。”
“我拔了佩剑与木长枫手执长刀比试几招,果然那刀削铁如泥,将我长剑斩断。木长枫将刀放到阳光下一照,刀锋丝毫未损,只是刀身原本光滑锃亮,此时却多了一处花纹。我们细细查看,这花纹原本便在刀身上,不知为何花纹外又多一层镀银。此刀既是家传,木家人世代皆小心翼翼,不敢损伤分毫,若磨去外层岂不愧对先祖。木长枫却也好奇,命人找磨刀磨石,将宝刀沾水一磨,磨去外面镀银露出原本刀刃。不曾想刀身上曲曲折折,两面拓下合在一起,竟是张地图。”
“这图所指之处远在关外,我等骤见如此机缘巧合的秘密实在心痒,略一合计便打算前往探寻。”
说到这里,玄尘子目光在众人脸上一转,人人心里砰砰直跳,都在想地图里的地方藏了什么。
玄尘子长叹一声道:“那里藏宝无数,奇珍累累,更有不少失传典籍秘录,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地藏中的宝物足可倾国覆朝。我等见了这巨大宝藏,震惊之情可想而知,随后便欣喜若狂。就在各人分散查看之际,忽听一声惨叫,等赶去时,见木长枫已被人从身后一剑刺倒。那行凶的人……如今也已被杀,我便不提是谁。他在我们六人之中,武功虽不及木长枫,但在其余人之上。我们见木长枫被他所杀,心中惊诧不已。”
宁承轻听到这里心想,他们眼见结义兄弟被杀,却只是惊诧,并无惊惧、惊怒之意,想必是见了倾国财宝后各怀心思,说不定都起过杀心,人心叵测,若无这些金银或许倒真能成就一生金兰手足。
他想了片刻,四周纷纷扰扰都是群豪窃窃私语之声,玄尘子却仍十分镇定,已将性命声名尽皆抛去身外,缓缓道:“那先动手杀人之人道,我知道你们也动了心,只是犹豫不决不敢动手。这里的东西虽说无主,可到底是木家传下的宝刀地图,他若不分给咱们,谁又敢说什么?”
“我听他说话颤抖,便知他是一时激动下了杀手,以木长枫为人定然不会独吞宝藏,可大错已铸成,难有挽回余地。他道,你们不愿意,要替姓木的报仇,咱们就不妨在这里大杀一场,留下一个,自然坐拥所有宝藏,从此飞黄腾达,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六人平分,只要一人刺上一剑,当作投名入伙,今后绝不将这事说出去。”
“这主意虽匪夷所思,但我们余下五人均想,今日不杀他为木长枫报仇,便是默认为他同伙。反之若真动手,即便杀了他,那我们五个对这满山宝藏又如何处置?难道当真拼到最后一个,可谁又有把握能以一胜多,活到最后?”
“如今想来人为财死实在可笑,当日却只觉珠光宝气、熠熠生辉,金银迷眼,人心不足,最后终是应了下来,一人一剑砍在木长枫尸首上。”
玄尘子长长叹了口气道:“山中地下的宝藏一时半刻搬不走,咱们便下山雇车马,搬完后又杀了脚夫,再另雇人押镖运走。到了中原却还有一桩心事,木长枫已死,他的家眷却知道咱们七人同行去关外探秘。木夫人若见我等归来,独缺自己丈夫,必定问起。我们本想撒个谎,说木长枫在途中出了意外染病去世,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终究可疑。况且木夫人又极聪慧,见我们之中有人神色闪烁,立刻起了疑心。我们见她如此,也知不能留她活口,既然已为这财宝杀了许多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木家人杀了个干净。”
玄尘子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出这般杀气腾腾的话,众人听了无不心惊胆跳,万万想不到这几个都已算得上名门正派的掌门、弟子、高僧、仙士,却曾是一群见利忘义、心狠手辣的恶徒,不但杀害结义兄弟,还干出灭门绝户的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