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静抱起一个哭得红头涨脸的宝宝,问洛筝:“你会调奶粉吗?”
“我去试试。”
洛筝从没干过这些事,置身在婴儿的哭海中她有点崩溃,仿佛一万面锣鼓被敲响,催着她快点快点。她抱起一罐奶粉就走,到露天院子里,声音小了些,她觉得自己又能喘气了。院子靠墙有张工作台,摆了个很大的水桶,桌上有残留的奶渍。她在那地方忙碌起来。一个也像志愿者的女孩过来指点她奶粉和开水的比例,还有怎么样能迅速化开奶块。
“奶粉根本不够。”她告诉洛筝,“大一点的孩子都是吃奶糕。”
奶嘴刚刚碰到婴儿的小嘴唇,他马上不哭了,一口咬住拼命吸吮,眼睛半眯着,忘我投入而神色冷漠,转换如此直接,没有一丝过渡。洛筝先觉得好笑,细瞧又有些悚然。
有段时间她想孩子几乎陷入疯魔,热情彻底燃透后便只余下灰烬。她依然是喜欢孩子的,但不敢再接近,只把他们看作一种美好的象征——与她无缘的美好。而此时,上百个孩子展现在她眼前:柔软、邋遢、贪婪。他们本该更可爱的,但这里只有残酷的生存竞争,每天都有婴儿死去,他们自己对此无能为力,唯一的武器是哭喊。
那孩子的眼皮动了动,目光朝洛筝一瞥,仿佛有心灵感应,她再次震动,对这小小的生命充满了畏惧。
祁静勾着头看这小东西进食,她显然没有像洛筝那样胡思乱想,神色中含着浓烈的母性的慈爱。
“这些孤儿都是战争留给上海的后续产物,你说日本人统治中国会比中国人自己管理自己更好,那么你怎么看待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呢?”话是对中村说的。
中村缓慢地说:“可以把他们,交给政府特别的机构来养,他们,是国家的财富。”
祁静撇嘴笑,“事实是,这些孩子正靠着民间人士的集资才能活得下去。你们经营的那个政府肯拿钱出来照顾他们吗?还有你说财富——你们真这么看待我们中国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