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透明安宁,没有秘密可言,一切均是可控的,海洋则不同,太多未知从她身边流过,来不及抓住便已消失。身子始终轻飘飘的,像剥离掉了沉重的外壳。不真实的感觉总是在情绪刚刚稳定下来时再度滋生,骚扰她。心的宁静宛如云朵,飘来了又飘走。
她明白这是无可避免的,她坦然接受。
路过一家小吃摊,热气腾腾的馄饨看着让人嘴馋,洛筝打小不被允许吃路边摊上的东西。她略一犹豫,便走到那简陋的桌边坐下,把书搁在大腿上。
小馄饨的滋味特别鲜美,她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天色逐渐暗淡。她该回去了,回她的寓所。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从云端落到地面,真真切切感受到她一手创造的这个巨变——她是真的离开了冯家,在一个崭新的安生之处,一个自己能够做主的地方安顿下来。
冯老太太吩咐丫鬟给吴梅庵倒了杯茶,又挥挥手让她出去,房里只剩了两人,梅庵觉得拘束,捧起茶杯轻啜,眉眼始终敛着,老太太一眼瞥见,神色便柔和了些。
梅庵为冯家效力多年,可以称长辈,但他始终恭谨自谦,从不仰仗冯家的信任张扬跋扈,故无论药堂还是冯家上下都十分敬重他。
他十几岁就到冯家的明善药堂做学徒,聪慧机警,很得冯老爷喜爱,一直随侍其左右。二十来岁时,生得一表人才,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因缘际遇,邂逅一富贵人家的小姐,两人产生感情,到私定终身的地步,然而很快便得知,这小姐其实是某军阀之妾,后私奔未成,反被军阀拿住了下狱,梅庵本是要处斩的,冯老爷出面力保,又费去许多银子,才算救下他一条命。此后吴梅庵便像换了个人,沉默寡言,谨慎内敛,终日潜心于药堂事务,一心要报老爷的恩,且对风花雪月之事再无半点兴趣,老太太看他年纪渐长,也曾想帮他张罗个家庭出来,屡遭拒绝,只得作罢。他在冯家二十多年,同舟共济,经历了无数风雨,早已将自己视为冯家的一分子。
冯老太太道:“少杉和我说,二少奶奶这趟搬出去,是接了个什么事做,说要写一本书。可我怎么又听说她是为了和少杉离婚?都把我搞糊涂了,再者,写东西怎么就不能在家里写,非要搬到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