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刻,高仙芝才感觉到身上有了温度。

他浑身冰冷,但眼眶是热的。

刚刚的巧舌到了这里,却点打弯都不会了,高仙芝几乎说不出话。

他单膝跪地,伸手撩开了遮掩尸体的一角,那熟悉的,脏兮兮的脸就这样露出来了。

封常清眼未阖上,嘴巴张开,那口白牙全是血污。

死不瞑目。

眼泪倏然就落下来了。

“封二啊……”

高仙芝声音如往常温润,却带着颤抖。

他还像是在跟活着的封常清说话。

“十五年前你就跟在我后头了。我当节度使,就提拔你当我的判官,咱们一起守着边关。”

“后来我被调走,你小子出息,接替了我的节度使位置,能独当一面了。”

“我们征战沙场,携手击退敌军,战退大小勃律,从此吐蕃再无人敢犯我大唐疆土!”

“多好啊……”

高仙芝伸手,放在封常清的眼睛上,然后慢慢将他的眼睛阖上。

他捡起了刀,喃喃道:“我们能死在一起,死在同一天,也好。”

“也好啊。”

一起投胎去,一起当将军,一起再为大唐守百年江山!

高仙芝将刀横在自己的脖子,如封常清一样,引颈就戮。

他看着天,慢慢倒下。

眼前,不是蔽日阴云,该是万里晴空的。

日头应该西斜,天边应该飘满彩云。

彩云下该是营帐,就在帐子不远处,应该有个薅草的背影。

他得多薅几日草,约莫三十几天,等一场雨就好了。

等一场雨后,就能入他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