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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芸捂了捂面,看向一旁迟迟不见上前的沈素秋,呼斥道:“还不去打?!”

沈素秋手持戒尺,顶着跛足,缓缓上前。

那只被裹藏在绣鞋里的金莲小脚此刻成了一种绝佳的掩护,仿佛她的迟疑并非内心的踯躅,而是生理上的拖累。可大房让自己掌刑的原因也不难猜,傅如芸不是心肠歹毒、没事找事的人,她一定是从下人嘴里听到了些什么,借此敲打自己,也让受刑的周铁生收起那些不该动的贼心思。

“我不怕疼!”

好一张硬嘴,好一副硬骨,刚刚和周铁生肉搏的几个汉子都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

“太太只管用力打,打死了算我自作孽!”周铁生说,像是要吃掉沈素秋似的,哈喇子倒流进眼睛里,“六太太,像从前我爹抽我尻子一样,打我吧。”

当年两人两小无猜,一家住莲花沟头,一家住莲花沟尾。周铁生自小在村里唯一一家鞋匠铺子里做鞋童。

他是无父无母的人,据说生母是个妓女,生下他后,没满月就把他扔在了粪池子里。是路过的老鞋匠听到啼哭,拿来竹竿将小船儿似的襁褓勾了上来,他请了郎中,为他扎针治病。那时乳婴中大多患有四六风症[1],这病来势匆匆、去如剥茧。凡是得了这病的娃娃,十个里只能幸存二三。

起先小铁生并不见好转,鞋匠无奈,又托法官来打筮问卜、扬灰作法,独眼的老法官唱唱跳跳,拿着黄符烧成的灰烬,拌着香灰马尿喂铁生喝下。

不出三日,小铁生停止了哭啼,再过七日,眉开眼笑,能够一顿灌下两大碗热羊奶。

老鞋匠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周铁生的养父,可周铁生把他当成了自己父亲。他跟着鞋匠吃,跟着鞋匠睡,四五岁时就学会了简单的补鞋技术,肉乎乎的小手拿着锉刀,往修鞋铺子前一站,就是块顶天立地的活招牌。

铁生这名字,也是沿袭了老鞋匠的名字。穷人家的孩子取不得什么上台面的文名儿。六岁前,老鞋匠唤他小骡,六岁后,客人们图省事,喊鞋匠老铁生,喊男孩小铁生。久而久之,周铁生这个名字,就成了这对父子共用的文名。

时光如流水迢迢,小铁生很快长成为大铁生。他有雄鹰般锐利的双眼,山熊般辽阔的腰身,他力大如牛,喝酒吃饭海碗论,能单手举起一只缸。然而因为老鞋匠的过去,莲花沟的人都不屑与这对父子同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