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黄兰忙完洗洗涮涮,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的矮墙上,橘红色的光晕染透了半边天。她做事向来无巨细,大大小小都要收拾到——碗柜里的青花瓷碗,一个个擦得锃亮,倒扣着排好;米缸里的陈米全倒出来,筛净了砂砾,再填上新买的珍珠米,粒粒莹润;冰箱里的菜也换了新的,蔫了的青菜丢掉,嫩生生的黄瓜、水灵灵的西红柿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水渍擦了三遍,案板用盐水刷过,窗台上的蒜苗都浇了水,青翠的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王雅芝叫了她很多遍,让她过来休息,黄兰就跟没听见一样。
萧素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奶,我妈年轻的时候就这么倔吗?”
王雅芝点了点头,她佝偻着身子往里屋走,“可不是吗?素啊,过来,奶拿相册给你看。”
她心里很开心,以前,萧素素过来的时候,都不愿意跟她聊天的,多数情况下,都是刷手机,要么就睡觉。
而这一次,这娘俩都有很明显的变化。
萧素素跟着奶奶进了里屋的厢房。这间屋子她熟悉得很,靠墙立着的那只红木柜子,漆色暗沉却泛着温润的光,是奶奶存放贵重物件的所在。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铜锁扣已经磨得发亮。
王雅芝颤巍巍地走到柜前,枯瘦的手指在铜锁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咔嗒”一声打开。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相册,封皮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来。”她朝萧素素招手,“给你看看这个。”
萧素素挨着奶奶坐下。相册的纸页已经泛黄,翻动时发出细微的脆响。王雅芝的指尖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四角还留着老式相册的三角形固定夹。
“你妈啊”王雅芝叹了口气,“她太苦了。那年腊月里被人扔在雪地里,小脸都冻紫了。也是命大,一般孩子早没了”
照片上的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穿着开裆裤站在院子里,冲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这是她小时候唯一的照片了,还是当时大院的福利,孩子们都可以免费照,才留下的。”王雅芝的指甲轻轻刮过相纸,“你爸当宝贝似的藏着。”话没说完,又翻过一页。
“你妈打小就俊,大院里谁见了都要逗两句。大伙儿心疼她,东家给件棉袄,西家送碗热汤”王雅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时候日子是紧巴,可孩子们好歹能上学了。你妈放了学就得忙活,捡煤核、糊纸盒。”
萧素素心头涌起一阵酸涩,抬眼望向窗外。暮色中,黄兰正踮着脚往晾衣绳上挂最后一件衣裳,瘦削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相册上的影像渐渐没入昏暗,那些泛黄的记忆却愈发清晰起来。
黄兰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是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孩子,是养父母好心收养的“弃婴”。最初那几年,养父母待她如珠如宝,她尝过被捧在手心的滋味。后来养母有了亲生骨肉,那份温暖便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从她生命里抽离。
若是从未见过光,或许就能安于黑暗。
可正因记得阳光的温度,寒夜才格外刺骨。
黄兰常在深夜咬着被角无声落泪,把委屈咽下去,把哭声压下去。她学会了自己包扎伤口,习惯了把眼泪憋回去,甚至想过一了百了。
萧默是那种被爱意浸润着长大的男孩。阳光似乎格外偏爱他,总在他发梢跳跃,衬得他整个人都明亮耀眼。在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丰盈的年代,他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篮球场上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能引来满场喝彩,联欢会上吹奏口风琴时睫毛低垂的侧影能让女生们红了脸颊,过年时挥毫写春联,笔走龙蛇间尽是少年意气。
而黄兰,是总躲在人群最后排的那个女孩。她习惯性地缩着肩膀,像一株长期缺水的植物,沉默而黯淡。
这样的两个人,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甚至后来,王雅芝也问过萧默:“是黄兰追你的吗?”
萧默摇了摇头,嬉皮笑脸的搂住妈妈:“不是,你儿子啊,早就喜欢上人家了。”
的的确确如此。
那个年代,网络还未兴起,“校园暴力”这个词汇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陌生。可黄兰却比谁都清楚那种滋味——因为特殊的家庭环境,她成了同学们最好的欺负对象。她不像现在的素素,被人打一拳能还十拳回去。
有一次争执后,老师叫来了双方家长。黄兰额角擦破了皮,对方却毫发无损。老师简单说了几句就了事。可第二天来上学的黄兰,长袖校服下全是青紫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