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茵抬眼看着他。“是的,我结婚十五年了。我还是郑爱妙的妈妈。我女儿十二岁了。”
阳光从云层中洒下疏离的光。岸边大块的碎冰,一层一层冻得很透彻。海水将碎冰继续往岸上推。沙洲上是一颗白色破碎的心。
她沿着海岸走去,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远,不远不近地陪着。
她回头很突兀地问道:“冯时,你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我担心你。我去了酒店,他们说你退了房。我动用了点关系,才知道你来了北戴河。”他反问:“你呢?”
“我想找个地方呆着。脸上有伤,我不想见任何人。”她指一指脸颊,那里的红肿已经退了,转成一种紫青色。“春节是走亲访友的时候,就算再失败的人也得粉饰一下太平。”
“失败?”
她伸腿将一块石头踢开。“彻头彻尾的失败。中年妇女,没什么本事,看不住老公,女儿嫌我管得多……”她数一下踢一下,最后一下脚有点滑,她向后栽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下子摔得猝不及防,她忽然一股酸楚直奔鼻子,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命苦。这些年我一件坏事都没做过。”
她哭得很伤心,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法。冯时叹了口气,“妙茵,我爸爸妈妈走得很早,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还有我的学生,我最心爱的学生,家人车祸全死光了,自己手脚断了,再也不能当医生,给两个小侄子当爹。还有那个被你老公撞死的孕妇……就因为她要出来遛弯?”
陈妙茵不说话了,拼命地吸鼻子。冯时索性在她身边坐下来:“医院不是个好地方。我呆了二十年,看见的人情冷暖太多了。所谓爱情也好,婚姻也好,跟生死或者生存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我记得有个外地的五六岁小女孩得了骨肉瘤,父母因为这件事离了婚,只有妈妈带着到北京来看病,在超市里打工挣钱。女孩子很懂事,不哭不闹,天天跟我们医生说:“我妈妈去给我凑治病钱了,等凑够钱我就好了。”结果……还没熬到冬天,人就不行了。那天所有医生护士都哭了,高俭平时那么粗犷一个人,哭得死去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