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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没有,只是现在政策提倡火化,一个人可以补十万块。」

「我们不要钱。她就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们母子两个还不能埋一堆吗?」

家婆拿出最朴素的理由,让陈保江哑口无言。

云峰山是龙湾一带连绵的十几座山的统称,家婆拥有其中一座,正面对着小陈河,山下就是龙尾老街和537厂旧址。

家婆极其喜爱这座山,她对山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每一只鸟雀都了若指掌。

她知道山上的杜鹃花在哪一天盛放,知道屁股上有块白花斑的小麂刚生了两个崽,知道有一棵乾隆时候的老板栗树即将寿终正寝。

这些家婆在和自己打视频电话的时候都会讲。

她还知道哪个山坳坳里长着凉粉籽树,哪里有最好的野葛和橡子树,她把葛根磨成粉,又把橡子做成豆腐晒成干,千里迢迢地寄给自己,她不回家,家婆就让家乡的味道来找她。

对家婆来说,有这座山,就有了一切触手可及的安稳。所以她要葬在这座山上,她选定了这块视野最开阔的山岗。在这里,她能把山下的小陈河、龙尾老街还有537厂旧址一览无余,还能看到江城的漫漫丘陵,浑浑长江,山河之间的万千气象。

季辞终于爬到了山岗上,雨丝风片,将山下蒙上了朦朦胧胧的薄雾,看不清远方。季辞拂去面前蛛丝一般迷离轻柔的雨水,随意地理了理一路被树枝挂乱的蓬松卷曲的长发,走向母亲那座新坟。

并不意外,这场暴雨之后,土坟已经塌了一半,绕到坟后,甚至能看到一角黑漆漆的棺木。

季辞深吸了一口气。

倘若有足够的时间,草木的种子在新坟上生根发芽,虬结的根系固定住松散的土壤,这将是一座漂亮的坟头,母亲的躯体与大地万物化生。然而暴雨没有给它这个机会。那一角棺木黑得像能够吞噬一切的星系,又仿佛某种不安分不甘心的能量,顽固地从地底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