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进藤光,自己是艺术大学摄影专业的学生,平常结束了课,就会举着摄像机满东京乱跑,如果放了假,还会跑得更远。
他跟进藤光偷偷分享大学里的奇闻异事。进藤光每次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佐为去过很多地方€€€€那些地方进藤光都没有去过。佐为将自己的摄影作品一张一张给进藤光看:京都的古寺、东京落满樱花的街道、古朴的小店招牌、阳光下在小型喷泉里沐浴的青蛙,还有北海道洁白无瑕的雪,镰仓的稻田与河流……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城市还是农村,都被佐为收进了他小小的摄像机镜头之中。
一个镜头而已,是怎么留存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美的?
进藤光看着那些照片,就好像自己也去过那些地方,感受过那些光彩照人的景色一般。
还有一些,明明都是东京的景色,可在佐为的摄像头下,似乎跟进藤光自己所看到的很不一样。或者有一些进藤光根本不会留意的事物,却能够在相片里,绽放出自己独一无二的光彩。
进藤光问佐为:为什么我觉得平平无奇的事物,在你这里就显得那么不同,那么好看呢?
佐为笑了笑,回答他:“因为情感。”
如果你很喜欢这方景色,那么当然会将它拍得好看。但如果你对它并无情感,那无论使用多么精巧的摄影手法,也无法让你与摄影师产生共鸣。
“情感是很重要的,无论我们做什么事情,都会或多或少地将情感倾注其中。对某件事物的喜爱或者憎恶,其实都是情感。有了这样的情感,才能看到相片深处的,真正表达出来的东西。”
进藤光不解地问:“可是……人们难道不是因为一件事物的美丽,才想要拍照留存的吗?厌恶的情感什么的,也可以算在其中?”
“当然。”佐为说,“虽然你可能还不太懂,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并非所有的摄影作品,都是要突出真善美的。有些丑恶的东西被拍摄,被揭露,引发人们更深层次的情感:怜悯,同情,愤恨,无奈……能引发这些情感的作品,它虽然拍摄的对象未必美丽,但它却是一个好作品。况且,人的情感,又怎么能全都是积极向上的呢?”
“我们的国家呢,崇尚「物哀」。樱花纵然美丽,但不久后就会凋零。如果樱花不会凋零,我们可能并不会这么喜爱它。但正因为其美丽却易谢,才让我们对它有更深,更复杂的情感吧。”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路旁水池里的荷花。荷花亭亭玉立,微风拂过,都带上了一丝凉意。夏日的风,很舒服地吹在两人身上。
突然,佐为侧过身,冲进藤光笑了笑,“哎呀,我自说自话讲了那么多,真是不好意思!”
进藤光摇了摇头。他很喜欢听佐为说话。
佐为并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小学生,而是当做一个身边的朋友来看待。
进藤光很喜欢做朋友的感觉。
从小学安然无恙地毕业后,进藤光疯玩了一个暑假,随后就走进了叶濑中学的校园大门。叶濑的不远处就是海王中学€€€€那个光是听一听名字,就觉得很了不起的私立学校。
不过那毕竟是有名的私立学校啦,和叶濑中学这样的普通国中根本扯不上什么关系。
进藤光的国文还是很垃圾。俳句,夏目漱石,吉田兼好的《徒然草》……那么多东西要背,课本上那么多的文章晦涩难读。进藤光每天都要在国文上花一番功夫,毕竟不能像小学时那么贪玩了。在他读到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在回家的坡道上遇见了曾经小学时的朋友。他和那些朋友去便利店买饭团,一边走一边吃一边聊天,很快就到了家。几人说了再见,便分头离开了。
进藤光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了小学时的毕业照,端详了好一会儿。曾经聊天中提起的那些事情,如同已经过去了十多年那般遥远。
准备升上国三的一个暑假,进藤光在附近碰见了佐为。
自从他升上国中之后,他见到佐为的时间并不算多。不过他们常常会在周末约出来见面,一起去吃饭也好,打游戏也好,跟着佐为学照相也好。都是很快乐的事情。
不过那天还不是周末呢。进藤光就见到了佐为。此刻佐为少有地没有端着摄像机,而是双手空空,慢悠悠地在街上溜达。
进藤光见状,悄悄溜到了他的身后,一把跳起来拍了拍佐为的肩膀,“略略略!猜猜我是谁?”
佐为笑着转过头来,“是小光啊。”
他们又像以前那样,一起慢慢地走在路上。夕阳给他们的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时间过得好快啊。小光都要国三了。”
进藤光说:“我被分到升学班了。”
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进入升学班。在以前的他看来,升学班的人都是戴着厚厚镜片的成绩好的书呆子。可时光流转,他马上就要成为“书呆子协会”中的一员了。
“挺好的啊。在升学班,成功读到一个比较好的高中的几率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