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里,我对他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今天那句【去亲戚家吃饭】完全几乎是撒谎,因为我一点都不会下棋啊,真要跟你下的话肯定露馅。”
塔矢静静地看着我。我看不透他的神情。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是觉得我是因为不想下棋而撒了个天大的,拙劣的谎言,还是觉得我脑子抽风了?
我俩都没说话,气氛尴尬得要死。我看着树上那片摇摇欲坠的树叶。啊,风来了,它被风裹挟着,打着卷儿落了下来,像跳一支优雅无比的芭蕾舞。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塔矢亮终于开了口:“……你不用为这件事道歉。”
那看来是相信我了。我想,不管怎么样,他不生气就好。在我今天跟他的接触中,我觉得吧,他应该是很认真执着的人。认真执着的人生气也很执着,要对付起来比较麻烦。
“那个,”我继续说,“虽然我什么也不懂,但进藤光他,一定很热爱围棋。他一定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所以他肯定是不会放弃下棋的。”
偶尔发发脾气这种事,我也有过。进入球队,大家都是以甲子园为目标,甚至更远大的目标,就是获得职业球队的指名,顺利进入职业圈。为了这些或大或小的目标,跑圈啊,练习啊什么的,经常持续到晚上。练习的都是一些枯燥的内容,时间久了,我偶尔也会产生“气死了,我不想打球了,我要回家吃饭!”这种念头。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当白色的小球被击飞的一刹那,它飞过游击手的头顶,飞出我的视线,高高飞向蓝天,就像一只振翅的鸟,向往无比自由的未来。每当看着这个重复无数次却依然激动人心的场景,我都会深深为之吸引,神往。即使看了无数遍,仍然无法放弃每一次心中涌上来的喜悦之情。
下棋,一定也是一样的。棋手,追逐的一定是“最完美”的那个落点。无论失败多少次,每当看到“最完美”或者“接近最完美”的那一点的时候,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就像打出一支完美无缺的全垒打。
所以,追逐梦想的进藤光,绝对不会放弃。
我正在神游,塔矢突然出声道:“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我摇摇头。“不知道。或许得等我脑袋好了才行。估计也要十多天吧。”
“哦。”
天边的白云依旧飘飘悠悠,此时已经从一只羊变成一条小美人鱼了。
应答之后,塔矢就转身走出了小公园。他的背影很瘦削,又一阵风吹来,只是这次不同。这次的风没有卷起一片树叶,倒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在那之后,我没见过塔矢亮。除开小明以外,他是我来这个世界上算得上是“第二个”认识的人。但我当然也不好意思去围棋会所找他€€€€这样不是更加丢人现眼嘛。
那两天,我都去打击中心练球,对妈妈谎称说是“去下棋”。妈妈总是很温柔地看着我。对她撒谎的时候,我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负罪感。
拿这个钱,去打击中心练球,又能怎样呢?这个世界的进藤光热爱的可不是棒球,而是围棋啊。
于是我的打击三小时总是过得很不愉快,心中像是有一块大石头。而且在把机器发出的球打回去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不知怎么,总会出现房间里放着的那块棋盘。
这种惴惴不安在小明来我家玩时达到了顶点。
“什么?小明你会……”
当我知道小明也会下围棋时,我惊呆了。小明不是学画画来着的吗?
“小光,什么叫我也会?”小明坐下来,“上高中以后,我也成为了副将。你该不会还觉得我下得烂吧?”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我只是……”
小明没听我说完,就把棋盘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光,来和我下一盘吧!就当是职业棋士的指导棋好了!”
啊!完蛋!糊弄不过塔矢亮也就算了,就我这个水平,肯定连小明也糊弄不过去!
我心中警钟长鸣,脑子转得飞快,一瞬间已经想了千百种借口礼貌委婉地回绝她,而且在回绝的同时还不能暴露我一点也不会下棋的事实。
“我……”
我刚一张嘴,楼下就传来妈妈的声音:“小明,在吗?你家里养的猫好像不见了,你爷爷喊你先回去一趟哦!”
对,猫!在我那边,小明确实也养了一只猫,是前不久从路边捡到的一只小白猫,眼睛是琥珀色的,尾巴甩来甩去,很可爱。
“啊!”小明慌慌张张地起身,“小光,我先走了,我们改天再下棋吧!”
我站在楼梯口,目送她跑出门外,松了一口气,心上的大石头也终于落地。
不,等等,其实还没完全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