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为了探明一切不惜一切代价,导致最后功亏一篑?”公仪坷接下了他的话,只是乐少寒说得忧心忡忡,他说得却是随意自在。
乐少寒抿抿唇,觉得对比公仪坷的潇洒,自己这反复的担忧倒是显得忸怩。他无话的时候,公仪坷却将折扇摇得风生水起,同时话语不停。
“你与千青二人可真像先皇先后,对她如此小心翼翼,都要成三口之家,其乐融融了。”
“没事,你回去吧。”乐少寒开始逐客,心中本就因为忧思而烦闷不已,这公仪坷还不分时间地点的开玩笑,真是让人很有揍人的雅兴。
只是他乐少寒从来都是文明人,自小饱读诗书,刚刚弱冠便成为三公之一,从来以理服人,却先后遇见了公仪空桐的以权压人,公仪坷的以脸皮厚度磕碜人。
“别别别,怎这么开不得玩笑呢。”公仪坷软趴趴地告了饶,随后又敛了敛不正经道,“其实你们根本不用如此为她担忧,她虽容易急切,却也是心中有数的人,不然怎会早有先见之明地训练冥阁,又将冥阁移交我手。”
这前面的话是挺有安抚性的,这最后的一句其实真不用说的。乐少寒听见那一句,将冥阁移交他手,心里的郁闷已经不是自己安抚自己两句便可以压制的了。
他起身,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回了房中,就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公仪坷。他很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真的动起手来,毁他一世英明。
门不重不轻地关上,却已经足够表达乐少寒送客的意思。那依旧坐在屋前竹椅中的公仪坷,笑得春花灿烂地朝着屋中的乐少寒道:“少寒好梦,可千万要梦见坷啊。”
依旧不忘调戏磕碜人。
将杯中的半杯酒饮尽,公仪坷悠然地笑着起身离开了乐府。回到侯府后,刚进屋,妗赤便现身,似有禀报。
“说吧。”他现在也很想知道千青的处境,可是他现如今是去不了北襄的。
“殿试中,殿下取得探花郎。”
位列三甲,却只是末名探花,周谨行还是一如既往的谨小慎微,喜欢藏锋敛芒啊。公仪坷轻轻笑起,想到这个消息若是早到就好了,还能再在乐少寒那里多蹭一杯酒喝。
“千青如今怎样?”他笑着问,问得极为温柔,像是问起自己的爱人一样深情甜腻。
“名动北襄,诸家公子争相求见。”
“哈哈哈。”公仪坷垂眸笑得有些开心,摆了摆手,让妗赤退下,妗赤离开后,他才平复了笑意,躺倒在躺椅上,侧头看去窗外夜色。
“你为她做这么多,到了最后,她是否真的会放过你呢?”他不知在问谁,又仿佛只是在感叹。
☆、桃花节书桃花劫
桃花节在四月末,桃花节桃花劫,多少男男女女这一夜盛装出行,就为在这美丽热闹的夜晚碰见自己一生的情劫。
桃花节里最热闹的街市不是拂柳巷,可是宫一怀念初来北襄那几日喝到的青梅酒,这夜便缠着木千青陪她前去再尝。
拂柳巷为民巷,非大道,摊位卖品自然没有皇宫门口前方正对的那条街来的琳琅繁华。可是胜在有特色,又亲切。
宫一一路逛到求名楼门口,手中已经捧满了乱七八糟、不知道有用没用的东西。
目瞪口呆地看着求名楼门口挤都挤不进去的人群,宫一呐呐地冲旁边的木千青道:“哥哥,这求名楼……真的很出名啊。”
其实这现象很奇怪,求名楼虽有青梅酒极为出名,却也只是一个民巷中的小酒楼,桃花节就算再盛况,也不该连这样的酒楼都人满为患,瞧它对面的酒楼人流量就挺正常的啊。
“或许有什么事情发生,引得众人围观。”木千青如此说道。
“哦?有热闹看?”宫一一听便兴致盎然了,大眼睁地更大,踮着脚要越过重重人头往里瞧进去。
木千青笑着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说错了话,居然将宫一看热闹的心思勾起了,这下恐怕又要晚回黔香阁了。
本来在桃花节这样的日子,他出来,三娘便万般不愿,再晚些回去,恐怕三娘在心头又要给宫一记一笔小账了。
只是想到这样陪她胡闹的日子怕是不多,木千青便又觉得再晚回去些才好,二人再多相处一些才好。
“宫一想进去看?”他问。
“当然啊,里面好像是有什么人,感觉很有意思的样子。”其实她只是伸长了脖子隐隐看见里面一些的人在嘀嘀咕咕,却并不知道有没有意思。
不过这么多人都在围观,必定是极为吸引人的,既然吸引人便一定是有意思的。宫一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那我们便进去瞧瞧。”木千青道。
宫一好奇地转头,问道:“这么多人,怎么进得去。”她也很想进去啊,只是这就算是将她挤成了一片纸,怕是都通不过。
木千青却只是笑,而后接过她手中的一堆东西,转身走向了旁边角落的小叫花子。小叫花子脸上很脏,身材瘦小,瞧不出男女,也瞧不出年纪,只是知
道应当不大。
木千青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了小叫花子面前,而后对小叫花子说了几句话,又掏了几两银子放在地上的破碗里。
宫一只见那小叫花子点点头,木千青便站起来了,回到她的身边。她好奇地看着木千青,木千青随即对她微微一笑,很是自信的模样。
“哥哥做了什么?”
“你看。”木千青声音很轻,手虚放在宫一的背上。
然后宫一便看见那小叫花子起身,踉踉跄跄地跌倒在求名楼门口,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地哭号,哭得像是死了爹娘。
“不要抢我钱,我那钱是救命的啊,没有钱抓药,家里重病的妹妹就要死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帮我抓抓那抢我钱的强盗。求求你们了,各位活菩萨,在世观音,求求你们了。”
小叫花子声音很好听,像是婉转的鸟鸣,从声音来看是个女孩,瘦瘦黄黄的,配着悦耳的哭声不仅不让人觉得烦,还让人心生怜悯。
求名楼门口不少人已经转移了视线,纷纷挪步将那哭号求救的小叫花子围了起来,时不时有人问一句“有人看见谁抢了这小叫花子的钱吗”,又有人会回答“没瞧见啊”。
当然是没人真的去追所谓的抢匪的,就算追了也追不到,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人。这些围上去的人,不过是为了热闹,那求名楼里看热闹的人太多,瞧不见,这小叫花子的热闹近,瞧得见。
宫一当场悟出了方才木千青为什么走向小叫花子,又对小叫花子说了什么。她双手抱在身前,侧目笑:“哥哥便这样将我的东西送人了?”
“我以为你只是买着高兴,你若是舍不得,我等会儿再为你重新买过。”木千青笑得温柔,逆来顺受的模样。
宫一撇撇嘴,她的确只是买着高兴,根本不在乎要不要,却就想逗逗木千青,哪里知道这人这么认真。
转身朝着空了许多的求名楼里面走去,木千青跟随在她身后,自然而然。
站定了楼中,宫一与木千青才看清,这求名楼里究竟是什么惹得这么多人的瞩目。那是一个白衣胜雪的人,戴着一方白色斗笠,瞧不见容貌,却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人气,端茶的手根根又冷又白。
那瓷杯是新换的,还白的很剔透,此刻被那只手握住,却瞬间暗淡。求名楼中坐着的人不多,可明明方才门口还挤满了人。
宫一看去那人身旁的桌椅,都是空的,怕是客人们因为那人浑身冰冷的气质,而不敢坐过去,可是又忍不住好奇,而纷纷站在远处围观。
稀奇的是,被这样当众围观,那白衣人依旧冰冷,没有任何不适,仿佛周围人都是空气。
可是正因为这样,宫一才更好奇了,起步打算坐去那白衣人邻桌,却忽然觉得走的有些艰难,然后发现木千青不知什么时候拉住了她。
她抬头看去,见从来温润的木千青此刻神色异常的僵硬,她还没问怎么了。木千青已经先说了话:“宫一,哥哥觉得身体不适,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脸色的确有些白,宫一也没来得及思考,便先下意识地点了头。被木千青牵着手又出了求名楼,宫一回头看了一眼,似乎瞧见那方白斗笠动了动,朝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求名楼里白衣人坐的位置旁边静立的人在宫一与木千青离开后上前,对白衣人说道:“公子,可要去追?”
白衣人没有动作,那说话的人便又退回了他的身后,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
从求名楼出来时,木千青走得很快,宫一被他牵着,险些小跑起来。可是当远离了求名楼后,宫一又明显感受到木千青走得开始散漫了。
明明是说回黔香阁,可是木千青走的这方向,又不是正朝着黔香阁的。
宫一侧头看去木千青,见他神色有些茫然,便不放心地问道:“哥哥?”
“嗯?”木千青回神,望去她,可是眼底流露一些忧伤。
宫一皱眉,想起方才的白衣人,不知与哥哥是什么关系。可是她没想要问,忽然间觉得她与木千青之间的关系,竟然需要这么小心翼翼相待。
她不免也有些落寞,面上却笑得很开朗:“哥哥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如陪宫一再去看看开皇街的灯会怎样?”
“好。”木千青笑得很温柔,比往日的都要温柔上许多。
宫一觉得自己的手又被握紧了一些,有些痛,她却没有说,而是牵着木千青的手朝着开皇街而去。路上人多拥挤,没人瞧见两个男装的人手牵着手,便没人觉得奇怪。
这开皇街便是北襄城中最大的街市,尽头再过百米便是皇宫,另一端尽头是城门,直直地将北襄城一分为二,南北分明。
开皇街的名字由燕秦始皇帝所起,历代更替,这条最繁华的街市数度被扩张,却唯有这名字从未改过。没人敢改皇族所起的名,皇帝也不敢改老祖宗所起的名。
所以要说燕秦最悠久的有什么,这开皇街应当算一个。
桃花节的灯会,就数猜灯谜与面具摊最多,街上走着的人,各
色面孔,狐狸老虎、白面粉面让人眼花缭乱,还有那灯谜摊前站着的公子小姐,风采都是极好的。
宫一拿起一个彩羽围边成凤凰模样的面具罩在木千青的面上,要说凤凰本是高贵,可是制成了面具便古怪丑陋的很,所以很少有人会拿来瞧。
这么多的面具摊,宫一也唯在这个摊位上瞧见了,好奇之下拿起来比上木千青的面孔。木千青也不反抗,静静地站着方便宫一比划。
奇怪的是,那丑陋古怪的面具戴上木千青的脸,却异常地吸引人眼球,不是丑得吸引,而是一种莫名得觉得好看又说不出为什么的吸引。
宫一深深地思虑了一下,觉得……主要看气质。
她拿下了那个凤凰面具,又添了一个黑兔面具。自己戴着黑兔面具,牵着木千青的手,时不时侧头瞧一瞧他,看见那古怪丑陋的凤凰,便觉得好笑。
乐呵呵地,二人到了一处灯谜摊位前,这里临近烟色湖,湖边种满了桃花,纷纷落落的桃花独自便可书一场风花雪月。
这摊位前的灯谜已经少了好几帖,可是最前面的那一贴,却一直挂着,没有人解答。
宫一见那谜面为:园内无员外,听人言少斤。猜一字。
宫一稀奇了,这么简单的一个灯谜,为何没人回答呢。不由地左右看看,却见没几个人将心思放在这条灯谜上的。
她忽地上前,便摘下了那第一条灯谜,走到老板面前。那老板笑得很和蔼,像个弥罗佛一样,大耳垂,厚嘴唇,小眼眯眯,两颊丰满。
“小公子是要猜这个灯谜吗?”弥罗佛一样的老板问道。
“自然。”宫一顶着一张黑兔面具,将几枚铜板递到老板的手中,“园内无员外,员字谐音元字,听人言少斤,听字少了斤,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回字。可对?”
“小公子聪慧,便是一个回字。”老板将灯谜的奖励给了宫一,宫一拿着那回纹玉佩,笑得很是满意。
她走回木千青的身边,动手将玉佩别在了木千青的腰带上。
“宫一是为了这玉佩?”木千青傻傻地问。
“自然,不然宫一是为了卖弄聪明吗?这灯谜根本不难,又没什么好卖弄的,周围的人都不去猜,也不过是不愿看见一个回字罢了。”
佳人未遇,才子未识,怎愿如此简单就回。对于希望在桃花节中遇见自己一生情劫的人来说,这个回字实在是太不知情趣了些。
☆、玉玦公子玉无颜
晚上,夜深人静安睡时,黔香阁也尽数熄了灯火。沂水室内,两张榻上睡的人呼吸均匀低沉,屋外不知何处飘来潇潇笛声,幽静空灵,仿佛不属于人间的乐章。
一人从榻上翻身而起,穿好鞋,披上衣服,出门关门,一系列动作没有丝毫声息。
一头黑发垂落满肩,颀长的身影于地上再被月辉拉长,他慢悠悠地朝着笛声而去,衣袂拢着风,人行如卷云踏雾而去。
他明明走得慢悠悠的模样,却速度极快,没有多久便到了笛声奏起之处。
那烟色湖边,一人依着桃花树,一树的花落稀疏,他一身白衣,身形清瘦,侧颜冰冷,手中玉笛呈清透的白色,像是冰魄所结。
木千青在那人三尺开外停下,不能靠近,问道:“玉玦公子何故到此?”
“她为何不认我?”
这人的声音冷得像寒冰上的那一层冷气飘入人的耳朵,瞬间可让人心脏冻结而亡。
月色朦胧,木千青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玉玦公子与她已多年未见。”言下之意便是,没认出来很正常。
但是若是搁别人那儿,一个长得大众,气质普通的人来说,可能很正常。但是搁他这里,却是任谁听着都觉得是在胡诌。
玉玦公子玉无颜虽然甚少出世,不明白世人之间的复杂心思,但是人却不是笨的。他明白自己与旁人的不同,也明白要让一个人忘记他这样特别的人,并不是一句“多年未见”便可解释的。
短笛骤然出手,快得让人觉得眼前只是一道冷光而过,那短笛带着比刀还锐的戾气直朝木千青而去,正面看来的那张脸,若是有另外的人瞧见必定惊恐地仿佛看见了鬼怪。
因为这个白衣人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极白甚至乎透明的肌肤,发色却是极黑的,整个人透着股不详的冷气。
木千青一侧身,躲过了那催断人骨的一击,闪身一旁,鬼魅一样的身形。他轻皱眉宇,冷下了声道:“渊谷老人应该嘱咐过你不得动武。”
这个人一旦动起武来,从来没有手下留情之说,因为他仿佛天生缺乏感触,不是说他不知痛不知喜怒,只是对于这些都天生迟缓。
于是,一旦他动起武来,便不会去考虑别人的实力,从来全力以赴。而这天下能从他手上过得十招的人,少之又少,能够旗鼓相当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所幸今日是木千青,若是旁人,恐怕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
死。
玉无颜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更凶厉了
手中的动作,招招夺命,根本不像是逼问,而是明明白白地要木千青的命。
其实,他应该还有很多问题,不应该只有一个“她为什么不认我”。
为什么木千青会与她如此亲密,为什么她如今一身布衣男装,为什么明明应该在皇宫的人却住在一个青楼里?
这些问题若是常人必定会问,只是玉无颜终究不是常人,他没什么耐性,当第一个问题问出,得到木千青的欺瞒后,他就觉得这个人的话不可信。
既然不可信,留之何用,杀了他,再去问空桐好了。若是真如他所料失忆了,他再带她回棋盘山,找师父为她治疗。
这便是玉无颜,从来不喜欢复杂的事情,讨厌世人的那一套虚虚实实,总是用最简单有效虽说粗暴的方法解决问题。
而往往,效果极佳,尤其对于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的人而言。
“她失忆了,我用了奈何。”不能再与玉无颜这么打下去,再这么下去,他们二人必定两败俱伤。
再次躲过那如同冷光的短笛朝向面门的凶恶一击,木千青知道只有说出实情,玉无颜才会停下来,才有可能听他一言。
果然,短笛在木千青颈前一寸停下,那双幽绿的眸诡秘地抬起,望去木千青微凝眉宇的脸上,似乎在判断他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
短笛收回,玉无颜站得仿若一座玉山,遗世而独立。他没有任何表情地面对着木千青,冷冰冰地问:“为何?”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你当知道我不会害……”
“长话短说。”玉无颜没有放过他的仁慈,他从来不知道仁慈为何物,退一步,妥协是什么。
木千青无奈一叹,今日在求名楼中看见他的时候,他便知道会是这样无奈的结果。玉无颜不比当初的乐少寒,他根本不知道人情冷暖,也不管人世的尔虞我诈。他只认定自己心中的真相,只认定自己认可的人。
公仪空桐师从渊古老人,是玉无颜最小的师妹,二人相见不多,可是玉无颜认定空桐是他师门中人,便不容任何人欺负了去。
虽然人冷,却是个极度护短的。
“四年前,睿景帝并非死于火海,而是死在睿风帝手中。空桐逃脱后去往陵南求兵未果,欲北上塞外借兵被我阻止。我深知她不会妥协,迫不得已之下只能让她暂时失去记忆,先保她性命。”
“为何带她回北襄?”玉无颜冰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或许不明白木千青为何阻止空桐塞外借兵,但是他明白照木千青所言,空桐如今处境危险,睿风帝必不会放弃搜索空桐。
那么北襄城,天子脚下其实是极度危险的地方。
“因为她的心愿是报仇。”木千青落下睫羽,阴霾又落在眼下,月辉疏漠跳跃在他睫羽尖儿上,仿佛精灵在安抚一个受伤孤寞的人。
玉无颜静默地看着木千青好半响。他其实早识木千青这个人,木千青的母亲生前时常与渊谷老人来往,如同莫逆之交,算是他玉无颜的一个前辈。
他虽性格冷漠,木千青也是个清冷的人,二人从未认真对话过,却也知晓对方秉性。他知道木千青不是个有歹心的人,可他不知道木千青对空桐是怎样的心思。
最重要的是,木千青为何要帮空桐,他不是应该帮着捉拿空桐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