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现在转成了湛蓝,仿若风暴前夕的海洋,其中偶尔有深浓暗红掠过,好像房间内外战士们的血。他的心脏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缓慢,然而三‘色’血气却如同沸腾般来回游动,静静等待着赵风雷近身的瞬间。
血气爆发,血族引燃血气与敌偕亡的最后手段,千夜不知道自己纯粹血气的力量是否能与一名十一级战将相抗衡,但试过就有答案了。
赵风雷五指上金属般的原力光芒已经厚重得宛若实质,反‘射’出冰冷光泽,他正想跨过碎墙,后背处忽然升起一道寒意,让他的动作一滞。
随即耳边传来赵雨樱的尖叫:“赵风雷!你今天要敢动他,翌日我必和赵君度联手杀了你!”
赵风雷全身一震,猛然回头,难以置信赵雨樱竟然会这样威胁他,“你要杀我?还是和赵君度联手?我可是燕国公嫡孙,幽国公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赵雨樱哈哈大笑,“到时候你都是死人一个了,爷爷能把我怎么样?老娘大不了被关上十年,或者发配到边疆战场打到爽。”
赵风雷恶狠狠地道:“赵君度能帮你这么干?残害同族,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赵雨樱声音转寒,“千夜就是赵君度要放进他‘计都从府’的那个人。今天你若敢下手,除非今生躲在燕国公府半步不出,否则老娘一定会让你后悔生到这个世上来!”
赵风雷大吃一惊,盯住赵雨樱,面‘色’变幻不定,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也听说过赵君度为了要带人进府闹出颇大动静,但今天之前却完全不曾联想到千夜身上,现在回心一想,赵雨樱莫名其妙地跑来永夜这种穷乡僻壤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佣兵头子待在一起,多少总要有点缘故。
赵雨樱冷笑着又道:“至于君度,他会有什么事?你也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他什么事都不会有,最多也就面壁个几天。”
赵风雷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赵雨樱虽然目前实力比他高,但从阀内地位来说,燕国公的嫡孙比幽国公的嫡孙
‘女’还是略高半分。然而赵君度就不同了,那是赵阀三百年来公认第一天才,而且隐隐有继张伯谦之后,成为帝国年轻一代第一人之势。
这样的人,就真的杀了赵风雷,承恩公也必定死保,就连阀内诸多长老想来也会站到他那一边。何必为了一个死人伤了未来赵阀的擎天巨柱?这即是世家豪‘门’通行的想法。
就如赵雨樱被南宫啸风打伤之事,伤都已经伤了,与其血债血偿,倒不如索要足够多的补偿利益回来。为了家族,个人牺牲些不算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赵风雷还顺理成章地做如是想,可转眼间相同的原则就落到了自己头上。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个中滋味竟是格外的酸楚。
“那赵君度岂不是想杀谁就杀谁?”赵风雷大笑着道,但在赵雨樱满是冰冷杀意目光下,他干涩的笑声嘎然而止。
赵君度确实是想杀谁就杀谁,即便燕国公嫡孙也没有区别。其实只要不是王族亲贵公侯嫡子,身份再低点的人,赵风雷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当然如赵风雷这样的身份,赵君度至多杀掉一个就会被赵阀约束住,帝国也不能容忍他这么‘乱’来。然而问题是,那第一个肯定就白死了,赵风雷可不想当第一个。
赵风雷咬牙道:“好,你行!竟然去和承恩公那支联合,还为了这么一个乡下小子,我看你回去后怎么向幽国公‘交’待。”
“那是老娘的事,用不着你管!”
赵风雷深吸一口气,“雨樱,你迟早是我的‘女’人,这是爷爷们已经敲定的事。”
赵雨樱不屑地呸了一声,“除非天下男人死光了!”
赵风雷转头向千夜盯了一眼,道:“今天算你命大。”
千夜一直坐在原地,同样看着他,就象看一个死人,那目光让赵风雷全身都不自在。赵风雷不由暴喝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看死人的表情。”千夜淡淡答道,他抓住手边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赵风雷眼中怒意大盛,很想不顾一切地击杀这个家伙,然而他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彻骨寒意。千夜站起身的动作蹒跚沉重,仿佛随时有可能倒下,可赵风雷却有种错觉,似乎看到一头受伤的凶兽正在‘露’出利齿。
赵风雷还想说什么,走廊里传来密集脚步声,还有原力枪充能的轻微嗞嗞声。他二话不说,撞碎后面的窗户,直接跃了出去,转眼间消失。
一群暗火的军官和战士们这时冲了进来。
千夜在两名亲卫扶持下披上外衣,一言不发,先去检视了南宫小鸟的伤势。南宫小鸟半边脸高高肿起,口鼻中全是鲜血。不过她只是实战经验太少,才会在慌‘乱’中被击中,自身原力倒是不弱,抵消了大半冲击伤害,受的只是皮‘肉’伤。
放下南宫小鸟,千夜在外面的走廊上找到了十七。少‘女’靠坐在墙根,头不自然地歪在一边,象是睡着了一样。在她身后墙壁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蜿蜒而下。
尽管已有预料,千夜还是伸出手,放在她的鼻端。
那里早就没了气息。
千夜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阿七、阿九和十七,虽然一开始只是买来的鲛奴,但千夜待她们一视同仁。阿七、阿九都已转为军职,能够独挡一方了。十七来得晚,还留在千夜身边,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宛然一个体贴可人的小‘侍’‘女’。
先前冲进来的巡逻小队战士们也都死得透了,被同僚们收敛到一边。千夜仍然走过去一一检视,希望能有奇迹。然而奇迹既然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基本不会发生。
房间外一片喧杂,看到千夜没事后,暗火军官们奔出去召集手下,搜查基地,重新布设防务,传令声和脚步声连成一片。房间里则是死一般的静默。
千夜走到‘床’边,拿起衣服,开始一件一件穿起来,却被赵雨樱一把抓住。
“立刻躺下,把伤治完。小鸟,你来负责,不把伤口清理好不能让他出去。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千夜想要挣脱,但被赵雨樱一把提起,按回‘床’上,一字一句地道:“把伤治好,明天就能出战。不愿意‘浪’费这一个小时,就要多一周的时间才能好!听明白了吗?”
千夜抬头,但被赵雨樱明亮之极的目光一瞪,心下叹了口气,老实地躺下去。
赵雨樱也不多话,大步出了房间,顺手把房‘门’关上。片刻之后,暗火营区中响起了刺耳的集结号,一队队战士从营房中涌出,到校场上集合。
赵雨樱跳上越野车,冲出营区,在她身后,紧跟着数辆载了上百名战士的运兵车。更多的战士从基地涌出,奔向城防各处战略要地,整个黑流城的戒备等级转眼间提到最高。
赵雨樱驱车在城里绕了一圈,才开到昱阳伯所住的院‘门’口。当她跳下车时,院‘门’自行打开,走出一名护卫,对赵雨樱躬身行礼道:“大小姐,老爷正在等你。”
永夜君王目录 章九十七 倔强
赵雨樱点了点头,回头吩咐暗火
的战士:“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独自跟着护卫走进内院。
小院内外几乎是两重天地,里面布置得清幽雅致,昱阳伯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一幅泼墨山水。若是小院原主人在此,必然认不出自已的居处。能够在一日之间彻底改变环境,每个细节都不疏漏,这才显出‘门’阀手段。
赵雨樱走进房间,说:“六叔公倒是好兴致。”
她的声音中有难掩的愤怒,昱阳伯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道:“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如果玄极堂兄看到,恐怕会更失望吧?”
赵雨樱索‘性’不再保持仪态,恢复了平时作派道:“我从来就没什么让他满意的地方!赵风雷那个王八蛋呢?叫他滚出来见我!”
昱阳伯叹了口气,回身道:“我已经让他走了,现在应该已经离开这个战区了。另外,你刚刚那个词,也不要再用到风雷身上,若是传了出去,两位兄长脸上都不好看。”
赵雨樱重重地哼了一声,冷道:“好,那我就不骂这王这‘混’蛋。不过六叔公,今天这事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他自作主张?”
昱阳伯看看赵雨樱双手抱在‘胸’前,“威武霸气”的站姿,皱眉道:“这事我听他说了,风雷确实冲动了点,可他不过杀了几个贱民,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当时说的话,却是不知轻重,可知道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赵雨樱冷笑,“赵风雷难道没说他想杀千夜吗?”
昱阳伯不答反问:“南宫家在附近的一个基地昨晚遭袭,是不是千夜干的?”
赵雨樱坦然点头,道:“是我让他干的,怎么了?”
昱阳伯脸上闪过一丝怒气,“真是胡闹!就为了你们一时冲动,大好局面‘弄’成这样!原本以你的伤为由头,完全可以压得南宫世家低头,与我赵阀站在一起。现在可好,杀掉几个无足轻重的‘私’军,除了出了口气,又能有什么用?倒是南宫世家多半会倒向我们的对头那边去。你自己想想这其中的得失道理!”
“赵风雷当时连千夜都想杀,这当中难道也有什么得失道理?”
昱阳伯脸‘色’缓和了些,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风雷对你的心意,已经快要到了疯魔的程度。他看到那种情景,一时冲动也是难免。再者说,那千夜虽然有天赋,可说到底不过一个平民,就算君度将来把他收入府中,身份也就是这样了,无论如何比不过你和风雷。何况,他若入我赵阀,就更要遵守家族规矩,哪怕君度都不能不认这个道理。”
“千夜他”赵雨樱说了几个字便即住口。
赵雨樱很清楚,赵风雷之所以最后住手,不全因为她的威胁,很大程度上是忌惮赵君度。赵君度要收人进府的事情正闹得沸沸扬扬,听说甚至准备认作干弟。若是人没进来,先被赵风雷在外面杀了,还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这个仇就结大了。说到底,在赵风雷眼中,千夜的命没有赵君度的面子来得重要。
身份的差距是一道鸿沟,哪怕将来千夜成为赵阀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昱阳伯最后一句话里的意思再清楚明白不过,赵风雷就是真杀了千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赵雨樱森然道:“这么说,六叔公是执意偏袒到底了?”
昱阳伯怫然不悦,“这是什么话!老夫行事,首要是为了赵阀,其次才是本家。风雷错在小处,你们却坏了大局,就是拿到长老会上,结论也是如此。”
昱阳伯边说边留心赵雨樱的神情。在燕国公一支数名长老眼中,赵雨樱的‘性’格根本不适合成为大家主母。但幽国公没有其他适龄的嫡出孙‘女’,为了拉近燕幽两支已经远出五服的血缘,更为了下一代的天赋,加之赵风雷本人也相当执意,这个婚约就不咸不淡地商谈到现在。
赵风雷是关心则‘乱’,没有发现蹊跷之处,昱阳伯却在听说千夜是赵君度的人后,敏锐地感觉到赵风雷或许搞错了什么事情。赵君度或许会为了削弱燕幽两支盟约,而‘插’手赵雨樱的婚事,可那人却不会是千夜,因为就算他今后加入赵阀也没有那个资格。
那么赵雨樱对千夜不同寻常的关切又是因何而来?昱阳伯突然觉得,或许应该好好调查一下这个永夜边陲小城佣兵出身的城主。
昱阳伯在沉思,那边赵雨樱忽然冷笑:“拿我的命,换你们这支的功劳,倒真是想得出!我那次狩猎,可没带暗火独立师的人,南宫啸风怎么就这么清楚我的行踪,突下杀手?这事我也要和爷爷好好说一说。”
昱阳伯终于‘色’变,急道:“我幽燕两支形同一家,雨樱!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怎么说那是我的事,另外告诉赵风雷,让他死了那条心吧!我赵雨樱就是有一百个一千个男人,也轮不到他来碰我一根手指头!”
“你!!”一向稳重的昱阳伯也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雨樱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小院,然后砰的一声,用力将院‘门’摔上。
昱阳伯独坐房中,许久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赵雨樱返回暗火总部时,千夜的伤口已经全部处理好了,此刻已快到黎明时分,他却没有休息,正在保养双生‘花’。
千夜专注而平静,就象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然而赵雨樱心中却是一颤,和千夜相处了这么久,她如何还不知道千夜的‘性’格?越是平静,就越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你回来了?”千夜听到‘门’响,抬起头。
“赵风雷跑了,另外和六叔公谈得有点僵。”赵雨樱坦然说,随即她脸上突然涌上一阵‘潮’红,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冒出血沫。
她的伤势远比千夜严重得多,正常走动还看不出来,这么来回一折腾,内脏肺腑立刻就不堪重负。
千夜皱了皱眉道:“先坐下来歇一歇,你的内伤需要静养。”随即他的声音转冷,淡淡道:“赵风雷跑就跑了吧,以后日子还长着,除非他就此不出燕国公府,否则早晚总会见面的。”
赵雨樱把自己扔进沙发,情绪低落地道:“赵风雷和南宫啸风不同。这次的事情在那些老头子眼中,只能说微不足道”
“我知道,就算死的是我,也一样是件小事。”
“不!你不一样”赵雨樱随即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千夜对她和赵君度来说当然重要,可他的生死在赵阀眼中,也就是一件小事。哪怕千夜恢复了承恩公庶子的本来身份,也不过是赵阀上万年轻子弟中的一员,还真没什么特殊的。
想到这里,赵雨樱惟有苦笑,说:“你已经惹上了南宫家,不能再得罪燕国公。”
千夜只是笑了笑,平静地说:“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分别?大不了我把暗火全给子宁,自己到荒野里去,权当磨练了。但只要我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别想好好睡觉。”
赵雨樱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轻声道:“这次君度也会出战,你要见他吗?”
千夜保养双生‘花’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枪口套取下来,淡淡地说:“不见。”
赵雨樱想了想,继续说:“千夜,不管怎么说,等血战结束回赵阀一次吧。阀内的洗髓池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你的潜力,在那里晋升战将要比其它地方好得多。这是一生大事,不能任‘性’。”
千夜沉默了一会儿,道:“再说吧。”
这次赵雨樱没有多说,站起来告辞,回自己房间去了。
赵雨樱离开后,千夜反而放下了手上的双生‘花’,默默坐着,心情复杂。
他明白赵雨樱的意思,晋升战将是每个强者必由之路,也是第一道大关,任何人对此都是无比重视。如果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影响到未来一生能够达到的成就,而赵阀辅助晋阶的洗髓池就算不是帝国最好,也必是顶级之列。
然而若要用洗髓池,就是要回赵阀,无论赵君度以何种借口带他进入家族,他都不再是千夜,而是赵千夜了。
这听起来本不应该成为烦恼,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是一步登天的机会。谁不想生在赵阀?哪怕是旁支庶出,也比小士族的嫡子强得太多。
只是千夜想着自记事时起就生长在那里的垃圾场,以及‘胸’口那道几次强化体质后,仍狰狞占领着‘胸’腹的巨大伤疤,心中却总有个声音在呐喊,不愿归去。
在他的心底,原是极为倔强的。
可先有赵君度,赵若曦,后有赵雨樱,年轻一代的相处融去了千夜心底不少的坚冰。赵雨樱伤势如此沉重,黑流城连盛装肌体修复液的装置都没有,更不用说供战将疗伤的设施,她早该返回上层大陆,却一直留在黑流城,其实就是怕走了之后,南宫世家会肆无忌惮地疯狂报复千夜。
除了南宫啸风这种疯子之外,一般人哪敢随意动赵雨樱?
千夜心中一片纷‘乱’,他本觉得和赵阀的羁绊只在于从赵君度那里得到母亲的遗物即可,现在却发现,有些东西或许从来不能轻易斩断,譬如血脉亲缘。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另外两个同样出身‘门’阀世家的好友,魏破天和宋子宁。他们虽然在家族中处境不同,可也有着各自的身不由已。
血战将来,此际风起云涌,越陆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此刻却迎来了有史以来身份最高的贵客。成排的浮空艇飞抵小城,可谓遮天蔽日,艇身上的家徽虽被遮挡,有心人却都能看出这是南宫家的主力舰队。
s:俺觉得,似乎可以恢复每日一更,偶尔加更的生活了。
永夜君王目录 章九十八 一步之遥
从浮空艇上走下一个华服中年人,双眼细长,周身隐隐散发寒气。他一下浮空艇,二话不说,直接向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门’口站着数名卫兵,其中一个年轻卫士本能地迎了上来,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话音未落,中年人身后突然闪出一道身影,从年轻卫士身边掠过。年轻卫士的表情瞬间僵硬,随即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如喷泉般‘射’向天空。
那道身影似乎意犹未尽,又绕
着余下的卫士转了一圈。于是数颗人头飞起,守‘门’的卫士们瞬间都变成了无头尸体。
中年人对此视而不见,一步都没有停顿,径直走进城主府。
城主这时得了消息,急冲过来,见面就扑倒在地,连称:“不知南宫大人莅临,下人愚笨冲撞贵客,小人实是该死!”
这中年人即是南宫世家现任家主南宫远博,他虽然心中烦燥,但见城主如此卑躬屈膝,也不好再发作,只是问:“人在哪里?”
城主暗中抹了把汗,忙道:“大人跟我来!”
片刻之后,在城主自己的卧室,这个小城最好的房间里,南宫远博终于看到了南宫啸风。此刻的南宫啸风气息萎顿,平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表情一片空白,就连有人进来也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