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这回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最后是别人替我承担的责任。现在我需要说一些该说的话了。”
在医院闲极无聊的沈潜刚跟柏非瑾笑着赌五毛钱采访里的人是林凡,结果转头就见林凡站在病房门口。
“啊……”沈潜有些尴尬地与柏非瑾对视一眼,“林先生怎么来了?”
“我欠你们一句道歉,”林凡走进来,抿唇郑重地弯腰俯身道,“对不起。还有……谢谢。”
沈潜面上有些不自然,柏非瑾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
沈潜的渎职案已经完全查清了,于仲谦提交调查报告后撤销了对沈潜的所有指控,省厅批准为沈潜复职,待他养好伤后即可归队。因为证据足够,沈潜跟魏征提过不要计较那几名做伪证的患者或家属,魏征一边叹气一边还是应下了,没再追究几人的刑事责任。
林凡问过欧阳翎,欧阳翎告诉他这些都是沈潜要求的,所以他又找到了沈潜。
“……坐下聊聊吧。”柏非瑾抽出旁边的椅子温声道。
那天下午三人聊了很久,林凡终于绷不住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从妻子查出肺癌四期到现在,整个家庭的希望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他不敢停、不敢哭、不敢去细想。妻子一边忍受着病痛一边强撑着微笑,女儿尚且年幼懵懂只会奶声奶气地问他“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连年迈的本该在家颐养天年的父母也被迫四处奔波着……
他是幸运的,他遇到了那个他深爱着也深爱着他的女人,那个坚强、美好、温柔的女人。但也许美好就是不能长存。
“你们知道吗?那种感觉?”林凡捂着脸道,“明明知道是绝症……但是你看着她今天多吃了一口饭,或者终于短暂地退烧了,又或者今天有精力多和你说两句话……你都会突然燃起希望觉得她可能在痊愈……”
“可是……其实你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一切不可能变好,只会越来越差……”
“偶尔会怨恨,为什么这一切的折磨要拉得这么长,迟早要经历的失去和绝望,却要拉长到这么久时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啃噬你的心脏……而更多的时候只想求求时间慢点走,看着爱的人一天一个样地衰弱下去,连晚上睡觉都舍不得闭上眼睛。”
“那是我爱的人啊……我却只能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走向死亡。”
沈潜在旁边也禁不住红了眼眶,柏非瑾也有些动容,垂着眸移开了视线。
“沈队长,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后悔。”林凡抬起脸看着沈潜道,“……对不起。”
“不用说了……”沈潜伸手抓了抓林凡的手道,“我知道,没关系。”
“我恨啊!我恨……”林凡面容微微扭曲道,“我恨这个社会为什么用药这么困难,明明有救命的药却拿不到,明明那是救命的药啊!这是一条条的人命啊,到底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旁边两人都没接话,也许沈潜和柏非瑾可以想出很多道理跟林凡解释,为何社会需要这么多秩序才能保障更多人的生命安全,但此情此景下,他们谁也没出声解释。
从来都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伤不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真的知道疼。
因为这场采访,网上对于邹毅的评价完全颠覆,如此无私付出的人,简直美好得不像现实。许多同样是绝症的患者或家属纷纷声援邹毅,而南口市公认的王牌律师所在听闻消息后公开表示将免费为邹毅提供法律援助。
大半个月后,邹毅案一审开庭。
庭审过程是非公开的,已经接触嫌疑的沈潜为了纪念自家徒弟第一次独立破案,硬是拖着一条残腿从医院跑出来陪欧阳翎听庭审。欧阳翎其实一直心情很复杂,从私人情感来说她并不愿意看着邹毅被判刑,但这是她的职责。
法庭上,邹毅承认当初假死脱身是因为夏邦退休后找不到能接任的走私门路,且有朋友提醒他已经被药监局盯上了,而且黄山打着他的旗号做了太多事,他自认也说不清。在混杂着恐惧、无力与悲哀的情况下,他选择了逃避。
一审中法官念及邹毅行为并非谋取私利,且初心良善,同意从轻处理。但同时因为其涉案金额较大,影响范围广,且涉及的又是不容差错的药品领域,最后非法走私、售卖假药和危害公共安全数罪并罚,处以邹毅三年有期徒刑的刑事惩罚。
邹懿的辩护律师对判决提出异议,并在与邹毅本人沟通后选择了继续上诉。
退庭之后欧阳翎扶着沈潜最后才从里面出来,刚到门口就被法院外的景象震惊到。
大门口完全被堵得水泄不通,沈潜头一次觉得记者们都成了弱势群体,被夹在大批的民众中显得分外可怜。前来的人们也不吵闹,只是安静看着被法警带出来的邹毅,有些人手举声援横幅,上书四个大字:
生命无罪。
邹毅看着眼前,有些是他之前的顾客,而更多是自发前来的素不相识的维护者。
律师考虑到安全问题,让邹毅留在后方,自己走上前跟媒体和围观群众简要说明了一审结果,并坦言这次案件很复杂,涉及到了法律与人情的交叉区,所以将进行上诉,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邹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