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野狗满天星 羊角折露 3218 字 2024-10-10

就像他骗父母,自己在学校适应得很好,交了很多新朋友一样,他想让阿咪少流些泪,父亲少骂自己,伪装是必须的。

实际上,他一个朋友都没有。

第一天报道的时候,他满怀希望地登上讲台,擦掉王老师写下的“江星野”,拿起粉笔,背对同学们重新在黑板上写下“则枝”两个字。他希望大家记住的是“则枝”,而不是那个都没多少人念过的“江星野”。

悉悉€€€€的笑声悄然在身后响起,江星野手上的粉笔抖动起来,粉灰扑簌落下,歪歪扭扭的“枝”写到最后一划,扭曲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自己汉字写得不好看,但只是简单的一横一竖也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友善的微笑,再转回身对同学们说:“大家好,我叫则……”

台下再也不是刚才那种忍笑的动静,而是哄堂大笑。

江星野愣在讲台上,不知所措,耳朵里再度响起病中那种耳鸣。

后来他才知道,同学们大笑是笑他的普通话不标准,有种奇怪的腔调。

但在滇省的学校,大家的普通话都混杂了本民族的口音,江星野从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更不会觉得自己普通话讲得很烂。一来到所谓的大城市,每个人好像都有权力嘲笑他怪怪的口音,他们一脸遗憾地说,“你是少数民族呀,那难怪了”,背地里学他的口音取乐。

明明他们的南方口音,也没有多标准。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的身体发生了180°的转变。

他变胖了,不可思议地越来越胖。

这事的罪魁祸首是他父亲,因为父亲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江星野不够壮实,回来东越市他又大病一场,让父亲更坚定了儿子在滇省没吃饱的想法。

自从他病愈,家里的碳水炸弹、大鱼大肉、重油重辣就没断过,父亲工资并不高,为了这些食材没少费力气,谁不吃就是不知好歹。

阿咪看不过眼,想劝丈夫:“我们西南口味都没你做的菜这么重口,你……真是江南人?”

“星星现在是青春期,代谢快,吃这些没问题。”父亲摆摆手,浑然不在意。

他的父爱就是这样,简单粗暴,像山似的压过来,从不管江星野接不接受,喜不喜欢。

江星野如果敢拒绝,父亲就会拿出审讯犯人的态度,饿几顿,扇几个耳光,吓唬几句,再“动之以情”,一套组合拳下来,什么钢筋铁骨都会屈服,何况儿子。

父亲是个警察,他也是第一次当爸爸,能想到的只有这种工作上最快捷最有效的办法。他太忙了,有案子的时候,经常好几天甚至几周不回家,不过这并不妨碍养肥大计的推进,因为江星野的阿咪是他最忠实的信徒。

终于,他成功让自己儿子的体重,飙到170斤。

那天父亲好不容易回趟家,一打开家门,惊讶地发现家里采光变差了,不大的两室一厅好像多了一堵墙,一堵他亲手铸的肉墙。

他愣了一下,太久没见儿子,显然他也有些意外他胖成这样,但嘴上还是安慰江星野说:“男孩胖点也挺好,又不是女孩。”

江星野想笑,但是肉太厚了,嘴在脸上是一条缝,唇角微微动了动,笑意就像涟漪一样消失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江星野把肥厚的手伸进枕头下,拿出压在里面的一把短刀,刀鞘上镶嵌着松绿宝石,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那是离开村子的时候,老祖母送给他的。

她说这把刀是家里最漂亮的刀,而他是他们那一代最漂亮、最骁勇的摩梭男儿,这把刀毫无疑问属于江星野。

江星野拔出刀,刀尖微翘,刀面雪亮,照出他现在胖嘟嘟的那张脸。

好丑。

像看见了什么恶鬼,江星野手一抖,刀从手上滑落,重重在木地板上敲出一声响,像砸在心脏上的一记提示,提示他,他已经配不上这把刀。

冬去春来,江星野17岁,天气越来越暖和,空气吸饱水,一般人走在其中都觉得肉身沉重,何况是他这种胖子,春衫也无法像羽绒服那样,帮他掩饰多出的肥肉。同学们的关注点,也渐渐从他奇怪的口音,神秘的出身,变成了他的胖。

一个胖字,压扁了江星野身上所有的特性,脂肪让他五官不再分明,变成模糊的一团,美丽被肥肉挤压、吞噬,再也看不到了。

他瘦的时期太短暂,新的记忆很快冲刷掉原有的印象,好的时候,同学们会说他是个“顺眼的胖子”,更多的时候,他们指着他下垂的眼睛和鼓出来的腮帮子,笑嘻嘻叫他“流氓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