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野狗满天星 羊角折露 3009 字 2024-10-10

风雨越来越大,视线和声音一起变得模糊,脚下泥泞不堪,孟舟身在其中,感觉自己就是块破布,被风雨蹂躏得要烂掉,他都没料到自己的耳朵,在这种情境下,居然还能分辨出江星野的声音。

“孟舟,你就希望我瞎对吗?我成全你。”

孟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还是没忍住转身,既鄙视自己也鄙视江星野:“你少骗……草,你干什么!”

江星野全身被雨淋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高挑的身形,像一缕冷雨里的幽魂。他冷得直打颤,唇上的血迹被雨水冲走,病态地发白,手里举着一截被台风刮落的树枝,尖锐的一端直直地对着自己的眼睛。

他温柔地笑着说:“你骗我的,我不计较了,这回我也不骗你。”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先别说这些,把树枝放下!”孟舟紧皱眉头往回走,离江星野越来越近,“别乱来。”

江星野嘴角仍然挂笑,他摇头,清亮的雨水随之从眼角甩下,落入草地里急速形成的水洼,消失不见。

那不是雨水,孟舟的心猛地往下一陷,痛得莫名其妙,却又莫名坚信,那是泪,江星野在哭。

第55章 对不起啦,学弟

江星野记得16岁的冬天特别冷。

格姆女神山下那片四季常青的古栎树,竟然被冻得叶子掉光,枯黄的树枝刺向天空,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密麻麻。

早上,江星野一身皮袍短靴,打着哈欠跨过高高的门槛,离开暖烘烘的火塘,穿过三道门,来到院子里,迎面就被室外的冷风吹得抖三抖,头上的毡帽都差点被吹飞。

起床的时候,他的阿咪€€€€汉人叫“妈妈”€€€€心情不太好,她说火塘里的火忽燃忽熄,摇摆不定,是大凶的征兆。

江星野安慰她说,天这么冷,风又大,火这样很正常,都什么时代了还信那些。

阿咪不理他,默不吭声弯腰拨弄柴火,想让火烧得更旺些,转头又叫他给家里的狗做狗饭的时候,用鸡骨占卜一下。

狗饭的主料是昨天吃剩下的鸡架,占卜道具都是现成的,很方便。但江星野还是觉得很没必要,多说几句就开始烦。

大约这个年龄的少年,都不耐烦听妈妈唠叨。

看儿子一脸不乐意,阿咪伸手想揉揉他脑袋,却被江星野躲开,阿咪叹了口气,无奈地用摩梭话叫他的摩梭名:“则枝,还在为上学的事生气吗?”

“阿咪你别乱猜,我不是说过嘛,不想学汉人那些东西。”

江星野上学有点晚,村子坐落在格姆女神山下,没有老师也没有学校,在这学的是种植和打猎,养花弄狗,杀鸡喂猪,偶尔跟着村里的祭司学些占卜念经的皮毛。真要学点知识,只能去城里。

从头开始学汉文化不是件容易的事,江星野的功课并不算很好,欣慰的是,班上同学什么民族的都有,大家水平都参差不齐,尚可接受。

可今年高一才读了一段时间,麻烦就来了。

老祖母召集家族所有人在母屋开会,协商讨论如何开源节流,因着今年家里情况越发窘迫,公平起见,全家老少连吃饭都是份额固定的分餐制,一模一样。

讨论来讨论去,阿塔舅舅提议,省掉江星野这笔上学的支出,每年会轻松不少。

他说,读书能基本识字就够了,浪费那么多钱和时间,又不能帮家里多种一点粮食,多抓一只野兔。大家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听到这个提议,江星野并不意外,他早知道自己会被舍弃。摩梭是母系氏族,一大家子都聚居在木楞房的四合院,财产也是共有,他没有权力要求家里为他的个人前途出这笔钱。

少年沉默着,不等家庭会议开完,起身就往外走。

阿塔舅舅见他如此没礼数,黝黑的脸在火光下涨得通红,骂道:“没规矩,果然是汉人的野种。”

“阿塔!”阿咪气得一下站起来,瘦弱的身子晃了晃,胸口起伏不定,却也只叫得出这一声,说不出别的。

虽然摩梭女子与男子走婚后,孩子确实是带回自己母家养大,但阿咪走婚的对象是汉人,对方与她春风一度后一走了之,再无音信。

十六年,足够江星野从牙牙学语的小团子,长成心事都藏起来的少年,这期间那个便宜爹从未露过面,阿咪心里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