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郎中叹道:“你有所不知。我自不是从来不想诊治那些可怜人的,可是,那些村民哪里付得出几文诊费?我这般话,意思不是我非要诊费才肯出诊,实是驿站的大官规定我等哀人小人,万一接了驿外民间私活,必须将报酬上交一半,否则不可理会。有的驿丁,顺路为百姓捎信,或还薄赚些银,有的原也分文不取,此令一出,我们什么也不敢做了。譬如我一回心软冲动,义诊一个王家村归来,大官怎么也不肯相信我分文未取——出驿救治一户人家,说不准不仅要赔上药材费用、脚力时间,还额外要再掏私囊,救人越多,大官要的越多;你说,若想活得起,若想我妻儿家眷活得起,我却如何能选择为百姓看诊?”

杜朗世一刻默然,尚不知这梦中人事是真是假,心已感觉沉甸甸的了。

“好,我尽力而为。”他只能答应。便是假的,是恶梦一场,也得答应。

那自喟哀人的郎中微微一拜,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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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晚杜朗世慢慢苏醒过来,发觉身体添了几丝力气,便准备核对此事。

他初醒,起床极急,虽非一下子拥被坐起,动作看似不急不徐,其实亦是睁眼下一瞬已经变化了动作。一旁温书的萧梦气也马上留神到,扣书问候道:“好受些了么?后来喂你喝了药,我瞧着你退了热,才来看书。”

杜朗世道:“辛劳你了。哪来的药?驿站寻来了新郎中?”

萧梦气道:“不曾。这荒郊野岭,郎中看来太难找到。最后我向驿站人员借到了药材,可惜他们承认药炉早已丢失,我只得又借用砂锅煮药给你喝。”

杜朗世边听边掀被披衣,再歉谢,天色已黄昏。萧梦气详细问他:“你好了么?”

杜朗世笑答:“好多了。”

萧梦气却又问:“头不痛不晕了?”

杜朗世一顿,答:“不再。”

萧梦气道:“那么也不冷了。”

杜朗世不免柔声答:“不冷了,多亏有你。”

忽然间话题一转,萧梦气这才迟迟问:“那你是谁?我想你有官职在身吧?”

忽然间,杜朗世心头一暖,这才晓得他不是完全不好奇,不介怀同伴身份可能蹊跷的,只是只要他还不舒服着,纵起万般狐疑,他也暂肯不问,耐心候人病好。

真是多情煞人。杜朗世已忍不住略微在想,此人秉性,要是学问见地,亦也不俗,将来入朝为官,说不定很适合提拔成左膀右臂……

口上自然还不能够这样提,想想只正色忙道:“萧公子,对不住,无意失礼。可我始终不能告诉你我是谁,我一名文官,许是你的主考官,许是你未来的政敌呢?”

这些事,萧梦气丁点不在意,他自知自己科考的真正野心,早已打定了主意全力成为天子门生,并不打算投靠旁人,更也不够仰慕旁人。比起较遥远的朝臣党派之争,眼下他更关心能否进入殿试、趁一面吸引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的注意。

虽然,他想,这只常爱羞答答、什么事都要愁思三番才肯缓缓说出来的稳重狐狸真也共他志趣相投,遇事意见默契。非要琢磨党派的话,看彼此投契的程度,着实不像是会政见不合的样子。

恐怕狐狸官职不低,又声称家在京城,必是个京官,来日等他度过科考,若能顺利留在京城做官,当有日日再见之机……

好,浮生的两大要事,事业与心动,不意齐刷刷在一念科考中都邂逅明朗了,萧梦气对此很满意。

总之。

萧梦气徒道:“是我冒昧才对。其实我不想探问狐仙具体官职姓名,只想知道你此去京城会留多久。”

好点到为止的言辞。杜朗世越来越不敢确定这男人话里话外的含义了。

只不过。

杜朗世:?难道已经得知他是“朝廷官员”后,萧梦气还乖乖相信着他是只狐妖么?该感动于萧梦气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么?他观萧梦气虽说胆子大,通常并不是不敏捷多思的呀。

思及此,杜朗世短沉吟,起了一点坏心眼,顿时满面严肃,认真地道:“萧公子。”

“嗯?”萧梦气见他执着整衣下床,信手为他递了发带。

杜朗世道:“你还不知道吧?实际当今朝堂,接近一半文武命官都偷偷地是我们妖怪。我们很爱做官,所以……”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