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三个大人聚在巷尾,他能听到他们在聊天,其中一个人将手中端着的一大盆沸水浇下去。
利落省事的清理方式,大人的身形此刻是那样的巨大恐怖。他吓得奔出好大一段距离,那一瞬间炸起的猫叫声还是在他脑内作响,他想不通那样小的躯体,怎么能爆发出那样凄厉得可怕的惨叫。直至当日下学,他也没能想通,路过小巷时,他也已经整整鼓了一天的勇气,他走进小巷,却在巷尾的猫窝里看到一只红褐色的、无声的猫崽,和满窝的猫毛。
他感到害怕,更多的是疑惑。其它四只去了哪里?他记得那是个冬天,天黑得早,夜却很晴,冷风卷着猫毛在地上打了个旋儿,他看见巷口晃进来一个小小的黑影。
那是五只猫崽其中的一只。
或许那盆沸水浇下去的时候,它正在边缘,也或许它本就具有这窝猫里最坚毅的骨骼血肉,可以支撑它延迟死亡。
他看着它拖着脱毛发灰的身体,从巷口挪到巷尾的猫窝旁,那短短的路程对现在的它来说,漫长到过分,它到达猫窝旁时缓了很久,才蓄足力气将窝里冷彻的同伴叼起来,又艰难地向巷口挪去。
那只猫在离开巷子时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时候他还太小,没有勇气去追寻它究竟要带它们去哪里,害怕得知它们最终的结局,却始终对它回头的那一幕记得格外清晰。
现在,他长大了一些,又站在了这个巷尾。
这里依然废弃物遍地,同样的地点,伙伴们的催促声在风中笑着,他看着角落里的黑影,又看见那样一双眼,被沸水浇过的眼神,单薄破碎的身形支撑不住过于深重的生机。
他恍惚了好一阵子,想起那场在星空下的跋涉,和那双还没来得及看清世间就濒死的眼睛,那双眼美丽清澈,让他现在回忆起来还很想叹气。
小孩与裹在烂布里的人对视着,已经不想逃跑了。
他的心像是被攥得皱巴巴的,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将只剩一颗的糖葫芦递给那人,“你……想吃吗?”
那人眼中推出一种麻木的困惑,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接冰糖葫芦,只低头将身边的蹴鞠丢给他,意思是他可以拿着走了。
小孩接住蹴鞠单手抱在怀里,发现这人的朋友睡得很熟,也不理他,他变得更想安慰他。
他做俣息着自己认知里善意的施舍,上前几步,硬是将糖葫芦的竹签往烂布繁重肮脏的褶皱中塞,边塞边说:“给你,快拿着呀。”
黑影长久地凝视着那颗晶莹的糖球,也不知在想什么,视线变得软塌塌的,终是轻轻抬起胳膊,去接那根竹签。
“吃完就赶紧走吧,”那眼神看得小孩有些动容,他更加认真地劝告他,“我们这里不欢迎你的。”
话音刚落,他手指传来一阵冰冷,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危机感,不知道是这句话里的哪个字眼刺痛了黑影,他察觉那双澄澈的眼里绷着一线杀意,他条件反射地避开目光,又正好看到自己手边隐隐亮着一抹白,他一看,正是那阵冰凉触感的来源——
——袖子滑下,那人来接糖葫芦的手的全貌暴露在空气中,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灾难撕去了一大片皮肉,莹白的骨骼盈着苍冷的光,抵在自己的手指上,两根指节已经捏住竹签。
他感到害怕,又恶心又着迷,黑影是个怪物,他僵在原地,风里同伴们的催促声也变得尖锐起来。
“他们在叫你。”
黑影的声音非常好,好到绝对不像是一个这么肮脏狼狈的怪物能发出来,音色有种魔似的柔软,比小孩的劝说有效,以至于小孩分明是做了善事却像是如获大赦一般,僵硬地在原地复苏过来。
他紧紧抱住蹴鞠,从毫无温度的球体上汲取几分力气,转头拔腿狂奔,几次被满地不长眼的障碍绊得差点摔倒,始终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同伴们在巷口围上来,他看着他们指手画脚地在朝他喊着什么,他只能从那些高昂的声音中听到,大概是现在全镇的人都在往鹿渊赶,他能从同伴们激动的神情中,模糊地猜测出大概是出了什么大事,但他的脑内画面还滞留在巷尾,滞留在狰狞的伤口和清澈的眼睛里。
天色又暗了许多,月在天幕中挂得隐晦。
星临在角落里蜷着发呆,手里攥着一个孩子的怜悯。
他的掌心冰冷,他拼凑起的扶木更是和他温度相同,所以他就算是攥得紧,糖葫芦的那层甜也不会化掉。
他歪着头蹭蹭扶木的头发,展开掌心仔细端详着那颗糖球,这里光线有限,可糖衣依然晶莹得很剔透,他记得这东西的味道,很有欺骗性的味道,入口时是纯粹的甜,显得后面的酸让他难以忍受,他不是很喜欢尝这种味道,但用一串糖葫芦就能逗得到那个表面冷淡的人,看那人开心得那么别扭,他总是觉得这东西又好玩又神奇。
这时他脑袋里又响起一道童声,小孩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他应激地几乎想要杀了他。
他的痛脚被精准刺中,一句话被他掰碎了反复咀嚼,品到舌根翻上一股虚幻的苦楚。
巷口的喧闹声渐渐远去,血红的夕阳落入地底,鹿渊书院倒塌的噩耗飞遍整座小镇。没人再有精力和时机去察觉,幽长的巷子里,两具残缺的行尸走肉在阴影里相互依靠。
星临拥着他冷彻的希望,看着掌心的糖葫芦,终是将它填进口中。
霎时间,一阵轻微的甜蜜驱逐了舌根处的苦,这本来是件好事,可下一刻,那颗糖葫芦在他口腔中爆发出强烈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