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辇道增七 西鹿丸 2937 字 2024-10-10

所以他重来一次,扶木离开时,他依然来不及对他说上一句好话。

大漠月夜,他听云灼讲一段辇道增七的神话传说,仰望着黄蓝双星,心中嗤笑人类的异想天开,口中却答应他跟他回云归谷。

面对满目疮痍的过往,他在霜白色的花田中许出承诺,说要陪云灼一起去追寻真相。

那时候,他还没能洞悉,云灼的人生是被谎言兜住的。云归谷给云灼理想到一尘不染的人性童话,叶述安补偿给云灼一颗满怀愧疚的挚友之心,他迟迟而来,编织出似假还真的悦耳爱意。那些已经摔碎的、尚未暴露的、心知肚明的谎言,层层叠叠地兜住云灼的人生。

这些他还不知道,所以他在参天红枫上猜云灼的心愿,信誓旦旦地说云灼的心愿一定会实现。桔梗琥珀挂上脖颈,一生一次的祈福,他也成为一个人的挂念。

背弃绝对理性的预兆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吗?

那琥珀时时硌痛他,时时提醒着他云灼的执念。他很专注,也几分急切,他不知道他追寻的真相对叶述安来说意味着什么,因此,没预料到叶述安会对他狠绝到什么地步,更从不了解原来神智受损的偃人,也会有最后清明的一刻。

所以他重来一次,依然受制于情绪,一脚踏入陷阱,被云灼救走时他满身狼狈,婆婆和老阁主还是永远留在了风雪中的那场祭典。

那一箭让他伤得重,所以他没看见流萤失去亲人时的厌倦,也不知道天冬本就孱弱的身体因烈虹能力的过度使用,在滑向更差的状况,但他能听见云灼内里的声响。

他一直是那样专注地解云灼这一道谜题。

他从前总觉得云灼复杂难言,复杂到有种过于混乱的生机,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为什么。

见过上吊的人吗?

那样磅礴而让人眼花缭乱的生机,濒死时在空中剧烈挣动的双足,总是摇摆不定的。

命运遭逢巨变时,云灼还很年轻,人性巨浪将他打翻,当他顺应基因里的天性,走了极端,血液飞溅的时候,云归谷又像是一根钢丝,勒住他的脖颈。早在他与云灼遇见的时候,那根钢丝早就勒入皮肤,死亡已经在倒数,他竟只是博得他奄奄一息前的一点温度。

当他解开谜题,发现云灼的本质并不复杂,他只是一个很失望的人。

云灼内里在向着毁灭无限趋近,所以那夜赌坊的漫天烟火璀璨,他无暇分神,满心满眼只想留住云灼笑的模样。

他不知道云归覆灭的真相伴随着食人法则,不知道世间会因此翻起一起比仇恨更狂热的人祸,蓝茄花宴上一片血肉狼藉,他为了拦住云灼的自残而忽视了自己背后的仇恨,随后不可自控地失去意识。

所谓的人性与情感真的是什么好东西吗?

对于他来说,它们比烈虹疫病更像病毒。

丧失绝对理性,干扰正确判断,让一个信仰数据的机器去盲目追寻小概率事件,生出侥幸心理。

他本该是客观的、无情的、不可摧折的,他明白太多概念都是相伴而生,得到与失去,欢喜与悲痛,它们捆绑在一起,要是喜欢二者之一,就必须同时带走它的天敌。

他明白,所以他活该。

重来一次,重来两次三次,重来千万次他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他扎根的黑暗太贫瘠,一点温暖就能浇得他心醉,他无法抗拒云灼,他贪恋他的温度,也沉溺在那些接纳他的笑意中无法自拔。

所以他重来,又是在日沉阁醒来,还是踏上了那场无望的追赶。

楼阁倒塌的声音还在他脑内回响,他踏上血流满地的暮水群岛,仓皇冲进最后一战的刀光剑影,双眸被映得流光溢彩,还是没能抓住天冬落入篝火时的一片衣角。

这仍是那个灰蒙蒙的破晓,朝阳将出的时候,星与月总是亮得出奇。

他火急火燎地想杀上山顶。

眼前都是阻碍,他看不见双星凌空的奇景,云灼在大漠里讲的那段关于辇道增七的传说,他更无暇想起。

星临,星临,他们总是这样叫他。

温热的血溅湿他的脸,过往一切在他心里沸腾不止,远在天际的塌缩与死亡与他无关。

机械的协调性在此刻失衡,他又摔进了草丛,荆棘划破他的衣襟,桔梗琥珀从他怀中滑出。

黄蓝两星在他头顶的天幕里紧紧相依,这个世界的辇道增七永远格外明亮,此刻,在他伸出手去捞那枚琥珀时,更是亮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