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临从来不管善恶立场,只觉一霎间烦透了眼前这一幕,此刻挡路的人都该去死。
偏偏还杀之不尽,他不会累也不怕死,可有一股急躁的怒火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背后还有一颗强劲到异常的心脏咚咚跳动,撞得他肩胛骨生疼。
他身陷一片杀伐声中,却只觉耳侧那道呼吸声震耳欲聋。
“好想回去……我好想回去,回到日沉阁,那里的一切我都喜欢,墙外断裂的青石板路踩起来都舒心,我很早、很早就很喜欢日沉阁了。”天冬还在念着,像是反噬的梦呓,不知道到底是在说给谁听,“第一次路过日沉阁,是父王还在世的时候,我有一次偷溜出宫,我记得……记得那天华灯初上,她刚刚下台,一袭红衣,紧紧拉着我在巷弄中跑,我身体不好,跑几步就好累,在她身后费力跟着,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发上的红菱,随着风飘啊荡啊……”
“我当时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她在回溯哪一幕未竟的执念,星临已经不知道了,他只听见耳畔那道长而缓的气息渐渐弱下去。
“好不甘心…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星临凌空一脚,狠狠踢向一个挡路围猎者的脖颈,力度之大,那人的头颅直接飞滚在地,骨碌碌地滚下峭壁,消失不见,徒留鲜血猛然泼溅星临满脸,温热地顺着下颚骨滴落,他厌恶地甩了甩头。
星临视野未稳,下一刻,背后却猝不及防地遭受沉重一拍。
疼痛始料未及,他愣了一下,余光里一团白影闪过。
拂晓的天光太孱弱,照不亮整座暮水群岛,不如峭壁下的那堆篝火炽烈盛大,能稳稳接得住一小片降落的白。
天冬挑准了死亡的时机,用尽她最后的所有力气,只为了从星临背上翻下去,毫不犹豫地落进那熊熊燃烧的炽焰中去。
“轰——”
巨大的响声撞进星临的躯体,火舌猛蹿几丈,山巅雷声大作,他掌中残留余温。
一颗心突然彻底乱了。
有极其尖锐的系统通知声,在下一刻刺入脑内,他眼前的世界猝然堕入一片猩红——
[警告:检测到支配者生命体征微弱。]
星临像是被另一股莫名的意志支配了,他突然后退半步,转头看向围猎者时,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在剧烈颤动。
从半山腰的绵长山路一直到山顶,星临一路狂奔,留下血流遍地,他杀得不成章法,四枚流星镖,最后只有一枚回到了指间,他用那枚仅剩的武器抹过了多少段脖颈,他不知道,眼前猩红不断闪烁,脑内不停炸起的系统声几乎要将他逼疯了。
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愿意多等等他?
为什么这一切都这么仓促,离去都这样紧锣密鼓?
那些猝不及防的暴亡与运筹帷幄的赴死,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告诉他所有的自负强大都是笑谈,告诉他什么叫做回天乏术,逼着他看清什么叫做独木难支。
脚下的青草柔软,枯枝落在其中,星临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机械的精密协调性在此刻失衡,他止不住惯性,滚进了荆棘丛中才堪堪停住。
一小枚澄黄影子从他破烂的衣襟中滑出,直直地下坠。
桔梗琥珀!
星临惊起,迅疾地伸手一抓——
只有山风穿过他的指缝,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抓不住。
一生只一次的祈福,就这样坠进荆棘丛后的山涧中去,转瞬间消失不见。
星临眼前蓦地黑了一瞬,荆棘丛凶狠地划得他遍体鳞伤,细密的疼痛翻覆起来,他的眼眶一阵发热,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多停片刻,他一骨碌爬起来,眼前又是一次反复的猩红闪烁。
通往山巅的路被血肉铺得滑腻,草木倾毁零落,残留摧拉枯朽的攻势痕迹。
星临一路向上,世间万物都被风撕扯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