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冬看那四溅的橘黄汁水,放缓了语气,“星临,你怎么就这么抗拒他人的真心?就像婆婆刚才说的那样不好吗?如果你无法回家,回不了故乡,那么日沉阁可以是你的家。”
耳畔话音未落,星临已经怔住。
天冬还在继续道:“不论你以后去往哪里,都有归途。”
窗外风雪不曾止息,星临的视野里,天冬面容苍白纤弱,眼睛里的诚挚似曾相识,话语太熟悉,画面像是定格在这一瞬,过往一闪即逝的触动去而复返。
另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与天冬的话重合。
“或许…如果你没有故乡,从不曾有过家,日沉阁可以是你的家。”
星临开始恍惚,万千画面碎片像要哽住他,耸动着划伤他的喉咙。
曾几何时,有人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几乎一字不差。那些小心的试探与让他哭笑不得的认真。
“如果你不曾有过家人,我可以当你哥。”
那异色双瞳里的光他来不及留住,那时的触动来得模糊,随着一具肉体的哑掉而尘封。
剧烈的情绪波动,在机械心脏温度复苏的这一刻,跨过时间,迟迟到来。
他好遗憾。
他没把最初的那阵风留下来。
此刻星临才惊觉,当时的扶木留给他的疑惑其实从未离去,甚至始终在记忆走廊中不断回响,云灼从中作梗,将其催化成贪念——
在这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真的能拥有一个,无论何时都能回去的地方吗?会永远有一群人在等他回家吗?
高塔外风雪肆虐,星临终于看到了扶木所说的落雪红梅,美酒温得满室香气,日沉阁的众人给了他答案。
云灼要他懂得爱,日沉阁要他有归途,分明是云灼的生辰,却为星临捧来了世间好梦。他是星空里一粒浮尘,偶然间落进这个时代,依附于质朴苍冷的古迹中,格格不入而从不抱有期待,现在他们却在问他,可不可以终结那洒脱却单薄的流离。
星临此前尝透这世界的晦暗恶意,可自遇到云灼的那一刻起,匪夷所思的好运开启。
看着面前一张张熟悉的脸,星临不知所措地垂下眼来。
膝头的手轻轻一翻,将那只苍老的手反握住。
“你若是不说话,我们就当做你默许了。”天冬举杯对他。
强塞的温暖,意外地将星临的灵魂掏了出来,却发现灵魂底色是悲伤与孤独在并驾齐驱,并不鲜艳好看。
席间共同举杯,星临的酒杯被依次碰撞,瓷与瓷相亲,所有的巧言令色都皈依成简单的两个字——
“……谢谢。”
命运竟可以慷慨至此,赠予他一条归途。
一坛酒很快就被一群人见了底,屋外的冰天雪地只是添色的银白背景。
天冬的酒量其实差劲,几杯之后就又开始昏昏欲睡,却还是偶尔在众人的闲谈中插上一两句,流萤含着婆婆给她夹的蜜饯,笑着看天冬的困倦模样,叶述安依然眉眼温和地参与其中,星临触动之余恨不得再锤爆几个金桔喷他一脸桔子汁。
云灼在闲谈之间,为星临斟满一杯酒,递到他面前,“你那晚问的话,现在回答该也来得及。其实这世间没几个人会知道自己最终会去往哪里,人生一路充满未知与变数,既然无法预测前路,只需记得归途。”
“我有归途。”星临道。
“你有归途。”云灼手中,杯面酒液轻微晃动,“明年开始,生辰记得礼尚往来。”
格外好的光线中,星临看着云灼轻浅的笑,这双眼睛里从不掺杂多余的情绪,总是温柔得不着痕迹。
星临看着这触手可及的笑意,没醉,却熏然。
他一把捉住云灼抵酒杯的手,垂首,唇齿抵住杯沿,就着云灼的手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