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辇道增七 西鹿丸 2523 字 2024-10-10

星临开口道:“他们看得见,只是他们不在乎而已。在他们的狂热的使命感里,你说的那些,根本不值一提。”

人类的恨总是比爱深刻,什么工艺与愿景,在那些人眼里,全都不如敌人的一捧血来得有温度。

星临一颗心没有波澜,他挨上扶木肩头,让扶木方便借力,防止他因情绪激动而站立不稳。

他一只手展开在手中拿了许久的纸团,这是木柜深处那团模糊黑影,纸张皱皱巴巴的纹路里,是真正属于柳行知的字迹——

——「就算我躲在书院,也于事无补。镇上大家都知道我与爷爷相依为命,必然会动伤害爷爷来逼迫我的心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知爷爷愿不愿意去寻沧都城?听说寻沧国覆灭后,那里成了无主之地,我们可以去那里寻个住处,在屋前重新种一颗月季,听说都城的阳光好,花总是会开得很好看。今夜到镇子南头等我,我们一起离开,爷爷务必小心。」

这是一封没有寄出的急信,带着对以后的畅想,被团成垃圾扔进了柜子深处。

“虽说信没来得及寄出去,可他最后还是出了书院,收拾了行李。”星临道。

柜子太干净。

柳行知很有可能成功抵达了镇子南头,和许久未见的亲人短暂相拥后便一齐逃离。

“他们逃不出去。”云灼打破猜想,“这个时间点,恰逢残沙到云归求医失败,上任城主重伤身亡,危恒那时如疯了一般,残沙阵前也接连战败,”他顿了顿,“最后只得带兵退守鹿渊。”

星临明白云灼的意思。

战时驻扎,鹿渊在镇民严密的窥视中被虎视眈眈,又加上兵刀长枪的驻守,一老人一少年,如何能插翅逃离。

也许命运眷顾,好运能助上他们一臂之力。

可五年过去,柳行知在破旧草屋里年龄虚长,孤苦一人疯癫地困守旧屋,哪里像是被命运眷顾的模样。

那明明是一场失败的逃亡。

“此前那樵夫能顺利逃脱,是因为他熟知这书院内的机关构造,”云灼道,“五年前镇民能将鹿渊书院屠戮殆尽,也是这个原因。”

星临与云灼对视,开口:“柳行知被抓住了。”

那便是绝境了。

“如果你是柳行知,你会怎么选呢?”星临总是喜欢预设绝境,“一边是此生理想与师友,一边是相依为命的至亲,你舍弃哪个?”

对视中,云灼眼底一片不为所动。

偃人集市小巷中的骨头磋磨声,仿佛重回星临的耳畔,他笑笑,“我忘了。公子当然哪个都不选,公子想要两全。”他的笑有些冷,“可从来不是事事都能两全的,更何况他不是云灼。”

柳行知作为一个鹿渊书院的学生,熟知书院机关构造,更何况有他的软肋在手,面对无数狂热的眼睛与密不透风的兵戈时,他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扶木喉头滚动,吞咽下情绪,“他没有办法两全,他只能选一个。”

虽说着抉择二选一,可结局并非如此。星临想起草屋角落里,瑟缩的书生,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身影;镇南白骨遍地,师友惨遭屠戮。

扶木皱起眉,“可柳行知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有,他什么也没留住。”

云灼道:“整座书院为他赔命,老人家不一定受得住。”

星临道:“柳行知也受不了这样的结局对吗?”

所以疯癫有迹可循。

鹿渊书院落成,柳行知是众多理想践行者之一,与书院众人朝夕相处,硝烟四起时,他是残沙的叛徒。

一场失败的逃亡,相依为命的至亲落入他人之手,生死之际,选择摆在面前,他是鹿渊书院的叛徒。

最后理想破碎,害死师长同窗,凶手环伺,亲人不在。

他躲在深深的过去,不再有完整的姓名,没有人再唤他一声“行知”。五年过去,那株被悉心照料的月季在草屋前死得尸骨无存。他也只是镇民口中那个没爹没娘没名的疯子书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