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离用指腹抚摸着号角上的纤细指痕。号角有些委屈,蹭了蹭他的手。
远处岚雾氤氲,渐渐显出了一座山岳,山岳浮在水中,随着水波晃动而起伏。南离走上前,竟是一条濒死巨鱼。
巨鱼的额顶被掏了个血洞,伤口淌着腥臭乌黑的脓水,奄奄一息,已是进气无多了。
南离手持镜子,向垂死的巨鱼走去:“看样子,我们也要分开了。”
镜子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巨鱼的头颅,修补上巨鱼断裂的颅骨。南离驱动太阳灵力,将巨鱼送回了汪洋大海之中。
濒死巨鱼睁开眼,饱含感激的眼中倒映出南离的脸。它长鸣一声,钻入海中。
南离两手空空,忽然苦笑。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失去镜子的他,再也不能干涉时空,只能像个幽魂,待在虚无里。
幽荧、鸿鹄君、青女、烛照、云长老……他的因果都还清了。南离本以为能改变些什么,却发觉一切早就已然注定。
他说:“我果然,还是想与他告别。”
话一出口,南离才发觉,镜子已经不在了。这时他才察觉,自己其实很思念镜子。时空的旅途中,唯有镜子与他作伴。
他无处可去,只得又向岩洞走去。
时光如一条河流,溪水成川,川而汇江,江河入海,这规则本不应逆。而南离却慢慢地从大海走回江河,又沿着小溪溯流而上。
恰似时光倒流。
狼回到了小小的岩洞,远远地注视着那一线透过洞口的天光。
南离望见幼时的自己,在洞穴中母亲腹下,无忧无虑地和兄弟姐妹嬉笑打闹。
他转过身,去了长夜东宫。
东宫,年幼的小白狼翘着两条尾巴,龇着牙向眼前的少年冲去,却被一只手撂倒,只得肚皮朝上地乱扑腾。
南离笑了,笑着笑着,却流下泪水来。
他望见江小将军,他一脸嫌弃对逄风说:“殿下,你为何养这条白眼狗?”
小白狼耀武扬威地撕扯着逄风的衣摆,被逄风提着后颈捉起来,打了几下。
他看到了夜深的长夜宫里,逄风将手腕割开,将血滴入狼的羊乳中。幼狼刚夺去小垫,兴奋地用乳牙撕扯着,尾巴晃个不停。
南离立在虚无之中,静静地望着,想着。
白狼第一次唤出火焰,得意洋洋地找长夜太子试个厉害,却被毒打到站不起身。
白狼第一次被套上鞍,如烈马般高高跳起,却被脊背的人轻巧制服。
白狼叼着一根火红的珊瑚,一脸不情不愿地献到逄风身畔。
雌狼的妖傀在逄风一剑下化作灰烬,悲愤的白狼眼中流下血泪。
白狼试图将脊背上的人拖下来咬住咽喉,却被一只手打得呜呜求饶。
草木在南离行过的地方开始生长,东荒的生灵最先承认了日君的身份,神格彻底融合。没有镜子,他无法干涉时空,南离只能看着逄风的手臂渐渐覆盖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然后到了天折那一日。
逄风最后一次抚摸过白狼的皮毛,他说:“……啊,弄脏你了。”
那时候,他是不是也在向它告别?
南离随着发狂的白狼一同奔过汹涌的汪洋。白狼昏死在海滩上,身披罗绮的青衣鸾鸟惊呼道:“银翎,快过来!这里有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