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咕噜咕噜作响,南离煮好了茶,在紫砂杯中倒了一杯,轻轻推过去:“宝贝,在想什么?”
杯中水泛起一圈圈波纹,倒映出那张抿唇沉思的脸。
“南离,”逄风郑重其事地唤了他,“关于烛照一事,你以后不要向他人提。”
南离疑惑发问:“为什么?”
“虽然我无从证实,”逄风攥紧了那只茶杯,杯中水摇荡不停,他的脸也在其中模糊,“但幽荧是司妖之神,我记忆复苏时,妖谱便录在我心中。”
他抿下一口茶水:“你的双亲皆是雪狼,正是幽荧管辖下的水兽,其先祖是井宿天狼,可天狼一族皆是操纵风雪的水兽,几乎无法异变出火兽。”
南离却担忧道:“宝贝,你是想起来些什么了么?会不会难受?”
他并没有过多担忧,南离先前一直担忧他有了长夜君的记忆,便会变了一个人€€€€话本不都是这么写的?仙人渡完情劫,便会不认凡间道侣了。可逄风给他的感觉,却并没有变。
“没什么,”逄风握住他的手,“我的魂魄是在这一次的轮回中诞生的,我只是逄风,幽荧的身份只是给了我一些知识。”
他带着剑茧的指腹蹭过南离的虎口:“不知你清楚与否,吞噬烛照、幽荧的魂魄,便能接续仙路而飞升。”
一时陷入寂静,许久之后,逄风才闻南离缓缓开口:“怎能不清楚?”
€€€€他上辈子就是因此而埋骨渊底,他又怎能不清楚?
见南离情绪有些低沉,逄风便主动往他怀中靠了靠,他解释道:“我想……你也许因为某种契机吞噬了烛照,然后取而代之。”
南离悚然:“可这怎么可能?”
逄风将他的银发绕过白皙的指尖:“我也很难相信,可这是唯一的可能。”
幼狼还没睁眼时,就待在他身畔。逄风将狼看得紧,深知它来到自己身畔时,便是火兽。而若有机会吞噬烛照,唯有在它还在母亲巢中的时候。
可疑点便来了。
魂魄吞噬,或者说夺舍,是个极考验意志的举动。一只刚出生没几天,尚未睁眼的幼狼,它的意识怎么有可能强到夺舍烛照?
要知道,烛照和幽荧皆是司妖之神,而且力量来自太阳的烛照更暴虐而不可控。
而且就算成功,那强横的灵力也会将它小小的身躯撑爆。南离体内那道以七情六欲禁锢烛照的封印又是谁设下的?
这些疑云梗在逄风心头。
但他很庆幸自己将南离保护得很好,若是左相发觉了南离体内的烛照,狼或许会面对更可怕的折磨。他已经在怀疑,左相如此折磨他,也与发觉他的身份有关。
纵观左相所做的一切,十有八九都旨在摧毁他的人性。实际上左相也险些成功了,可他却没料到南离的存在。
狼的出现,像一豆微弱的灯火,映亮了逄风身畔无穷无尽的黑暗。这只小小的毛茸茸的活物,生机勃勃的,体内涌动着属于野兽原始又顽强的力量。
它经常和他闹脾气,会因为他的挑逗像只气鼓鼓的河豚那般龇牙、皱鼻子,会用屁股对着他。它经常将东宫搞得一团糟,神情却理直气壮,竖着两条大尾巴,像是挥舞战旗。
他真的很喜欢小狗。
尽管他可能永远无法将它抱在怀中抚摸皮毛,它也不可能像犬那般全心全意爱着他。
浓稠的黑暗中,逄风意识到,还有另一只弱小的、毛茸茸的幼兽需要他来保护。如果他稍一放手,脆弱的幼狼就会死去。
它只有他了。
也因此,逄风得以守住本心。
他倚着南离的肩,神色恹恹欲睡。近些天无休无止的思索,加上幽荧所给予的种种知识,让逄风绷紧的神经疲惫至极。
他虽然得到了阴水一脉的妖谱,可身体却还是人,而非神。长夜君在人间没几分香火,又赶上灵气枯竭,虽是幽荧也成不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