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习以为常:“可能是软体组件不稳定,这情况以前也出现过。根据消费保障,我们会免费为您更换一只同样价位的电子宠物。”

但男人咆哮:“赔一只就算了?那我的精神损失怎么办!不行,你们要加倍补偿我!”

店员立刻挑眉。

她经验丰富,一眼看穿这人是来故意找事:“按规定我们最多只能额外补偿您原价10%的安抚金……约为178提坦币。”

“178?!我被挠坏的沙发都不止这个价。”

“抱歉,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如果您不接受赔偿提议的话,我们还有别的处理办法。”店员面无表情,抓过那只因害怕而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我们可以免费为您维修,包括但不限于更换零件、升级芯片。同时我们会赠送您一份原价499的‘杂技表演’程序包,这份程序包目前还是限量发售哦!”

她的职业笑容非常和善,却在无形中捏死了男人的软肋——男人只是来讹高额赔偿金的,维修方案会让他得不偿失——他可不想养什么狗屁电子宠物。

双方陷入僵持。

“它看起来就像真的。”贺逐山说,那猫正在店员手里奋力挣扎。

“你刚刚还说它们只是机器。”

“人和机器的区别是什么,界限又在哪?”贺逐山沉默片刻,低声反问,“我有时看不到区别。”

有时机器比人类更像人类。

“它是机器……机器可以被恢复出厂设置。他们会清除它的记忆组件,它可以被转运到二手市场重新售卖。”

“但对它来说,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呢。”

阿尔文下意识垂眼看他。

几片雪落在贺逐山鼻尖,被体温融化。他的神色模糊不清,阿尔文一瞬间想起精神领域里的夕阳黄昏——

他很少暴露心底真实的情感,但每逢这时,贺逐山比少年人还要脆弱。

阿尔文眼神微动,片刻后忽问:“那如果一个人的记忆也曾被删改,甚至身体也像忒修斯之船②一样被拼接,从此以后,他还算是之前的那个人吗?”

贺逐山不及回答,对方又追道:“如果他和它们一样,只是批量生产的商品之一,机缘巧合被人选中带走,你会把他看作独一无二的生命存在……还是随时可被抛弃、可被复制的机械产物呢?”

他的问题极度跳跃,主语混乱不清,但这恰恰让贺逐山敏锐察觉,问题背后似乎暗藏某些难以言说的惶恐与畏惧。

可他没有戳破。

贺逐山说:“像K和乔伊③那样?”

阿尔文微顿,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像K和乔伊那样。”

贺逐山微微蹙眉,仿若思考。于是沉寂了似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阿尔文听见对方答:“记忆可以被删改,身体可以被拼接,但只有一个东西无可剥夺……灵魂。乔伊独一无二,是因为她和K共同经历了一切,她因此拥有灵魂,谁也无法取缔。所以这个世界可以有成千上万个乔伊,可以有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商品等待出售……”

“但她只有一个,她只属于K。我不相信‘机缘巧合’,我不相信‘偶然’。如果我在千万人中遇到一个人,选择他,带走他,一定有原因……而从此以后,他只属于我,也只属于他自己。”

他看向阿尔文。

窗内的争吵尘埃落定,男人妥协,接受全额退款——10%的安抚赔偿金也算一笔零花钱,不要白不要。店员抓起电子猫,将它放进回收箱里等待处理。

猫凄厉地叫起来,浑身发颤,仿佛知道自己将面对何等命运,窗外大雪纷飞。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在得到答案后陷入长久沉默。寒风裹夹着人来人往的嘈杂,伞下的世界却那么静。静得仿佛只有他自己,只有他们互相交错的心跳与呼吸。

男人收到赔款转账,骂咧着推门而出,阿尔文却忽然走进店内。

他和店员交涉,店员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但贺逐山看着他将猫捧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