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见……”白宇云好似是发觉对面除却明信,再没有自己记得的面孔,轻轻“唔”一声,“故人,其实若是明掌门不来,我是谁都不想见的。”
“不过,掌门既然来了,或许,还可以回答一个问题。”
白宇云面色平静,衣袂飞扬,这样的姿态让他不像是站在废墟中,而是从容走过云端一样。声音里的攻击性散了个一干二净,仿佛这一路上,用遍办法想将谢无尘等人诛杀在途中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问吧。”明信道。
“我一直都很不明白,当年,您为什么那么偏袒白知秋,只是因为他回到学宫比我早十几年吗?”
话里的不平隐隐约约,甚至因为语气太软和而显得像是委屈,明信照料他们师兄弟二十余年,说不会心软是假的。夕误看见他暗中攥住了袖,方要回答,就被白宇云打断了。
“不是的,对吗?”白宇云自言自语一样,“是因为师父偏袒他,而我只是她想要留下白知秋而必须所负担的东西。所以,不管我付出多少努力,都注定是他的陪衬。”
“我没有偏袒他,”明信嗓音艰涩,话没有出口便察觉了其中的无力,“杨雨仙师为你们选好的路,是不同的,你没必要让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当年是,现在也是。”
“您是说我现在的模样吗?”白宇云抬手,像是觉得感叹,“师父不是扶楹仙师,有那么些歪歪绕绕的心思,除却年岁,我与他都是这样的,您为什么要用影子这两个字?”
白宇云勾起唇,无不恶意道:“是因为见不得光吗?就像他没有遵循师父的安排,而师父的安排里,也没有您。”
明信面色瞬间煞白。
“您是真的很爱我师父,爱到可以因为她一句无可无不可的嘱托,忍受半仙终究会面临的天人五衰,心甘情愿掺和在我与白知秋之间几十上百年。”白宇云说道,“可是,你不敢将这个字说给师父。三百年间,你甚至没有勇气过问白知秋一句,师父到底是上了仙京,还是陨落在了黄泉道。”
明信抬起眼,看见白宇云唇边挂着凉凉的嘲笑,像一条冰凉淬毒的蛇,穿越三百年的光阴,狠狠咬在他心脏上。
风吹过旷野,呜咽不止,明信背后惊出的冷汗都干了,刺骨得冷。他顶着诸位长老的不解,余寅等人的犹疑,还有白宇云不加掩饰的冷嘲,觉得悲哀,又觉得荒唐。
心头伊始是疼,渐渐转为麻木,明信耳畔嗡鸣,几乎要站不稳。可当他回过神,发现自己依旧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甚至连面色可能都没有更多的变化。
他听见自己声音响起,镇静务必,语调没有一丝改变:“我知道,不需要他讲。”
“只知道师父陨落了吗?”
只?是什么意思?
少年时,明信其实总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师兄们三四遍就能学会的东西他总是要多学两遍。再后来,辰陵宫建立,各派的掌事人逐渐去了仙京,抑或陨落,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他一个。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值得夸耀的地方,大概就是他总是很有耐心去理解很多东西,不急不缓地,但在此刻,他分明将白宇云所有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意思却怎么都想不通。
什么叫“只知道”?
他还应该知道什么?
芸笥天阵局逆天而行,从一开始,杨雨就知道自己不得善终。白知秋不是没有上通天路,而是执意回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您难道不想问问,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与白知秋背道而驰吗?”白宇云望着他,轻声开口,似是悲悯。
背道而驰,说着是渐行渐远,在他们之间,却又有了正邪对错的意思。明信在混沌与清明之间挣扎的意识突然意识到了可能被自己所忽略的东西€€€€
杨雨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但也要有魂飞魄散的因由。
万象天阵局以芸笥天阵局为基,天谴的承担自然同理,在最开始的时候,重重负担压在白知秋身上。一百六十年前,万象天第二道阵局落定,白知秋为了保护冤死的生魂,最终将灵魄一分为二,分别镇入两座阵眼。及至今日,哪一阵眼陨落,哪一阵局不存。
但白知秋回来时,杨雨已经陨落,阵局却没有崩塌。
芸笥天阵局为什么没有崩塌?!
“您想明白了吗?”白宇云重复了一遍,堪称温和。
没有崩塌,自然是因为,杨雨还活着,或者说,杨雨的灵魄尚未散尽。
白宇云的语气几乎带上了循循善诱的意思:“掌门,您一直以为,师父是为了保护他而死。但是,谁又能肯定散碎的灵魄没有养回来的机会?如果有机会再上黄泉道,或许……”
“住口,”明信冷然打断,“三界封印牺牲了五河八堑几乎所有的仙门,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