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白知秋等明信说下去。

“无尘他们传了消息来,他们在羌州遇到了……”

“宇云。”白知秋回道。

明信愕然:“你……”

“在齐郡被攻击时,我便有怀疑。”白知秋很浅地应了一声,无动于衷道,“直到重郡一夜起疫病,肯定了是他。”

他捏着玉简,看鲜血从指根流下,将悬诊丝染红。山野之间只有他一人,阳光将他的脸色照得近乎透明,也将眼中神色一并晃得不甚明晰:“无尘中了血蛊,是我取的。他一直都恨我,并不值得意外。只是,您为什么要将掌门令交给无尘?”

明信颓然摇头:“你在追责吗?知秋,我们从长计议,不要这样为难自己。”

“不是。”白知秋回道。

那就是担心。

明信清楚他,他总是什么都不肯讲,偏又固执而不容改变,他心中的惶然随着滴漏的流逝逐渐积压,最终在白知秋出声时溃塌。

“掌门,”白知秋轻声道,“从三百年前踏上仙路开始,我就注定对许多人有所亏欠。宇云的恨因我而起,他要杀我是我应得。但一人债一人偿,这百年的因果,他也要偿命。”

“知秋……”明信声音都是涩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听话,先回来,杨雨仙师护你至此,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白知秋好像是笑了:“生死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只有学宫……宇云不会放过学宫,您不能将学宫放在岌岌可危的境地里。”

“不必担忧我,护好学宫便好。”

明信颓然坐回扶手椅中,掩住脸,一次一次,深而重地呼吸着。

夕误说的不错,但凡是人,都会有偏心,没有人能够例外。从杨雨将已经放弃无情道的白知秋送回学宫,又将夜归交给时,明信就知道,杨雨真正承认的亲传只有他。

若是仙门尚存时,这一举动足矣代表白知秋是她钦定的下一任掌门人,是白宇云如何奢求都求不来的。

白知秋对他讲,说他的回头是因为自己执意。至于以后,杨雨希望掌门令传给白宇云,由自己辅佐,即便不是白宇云,也至少不能是他自己。

明信看得清楚,在心性这方面,白知秋真的太过清澈,太过于无所忧虑,无所有求了。他不介意将自己拥有的一切拱手让给白宇云,更不介意白宇云位居其上。

可惜白宇云不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宇云心思便偏了。在他眼里,白知秋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得到的太过轻易。而他付出了相同甚至更多的努力,却始终被这个小师弟的光芒掩盖。

白宇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用尽所有力气去拼的东西,会有人主动献出而对方却丝毫不在意。

学宫中整整二十年,只要白知秋在,就没有人能够看见他。他想与白知秋真正分出高下,白知秋却从不在意这一点。

白知秋连他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无情剥夺掉了,于是他不满,嫉妒,生厌。可明信知道,白宇云所在意的证明,是没有前提的。白知秋从来没有看到过白宇云对他的嫉恨,他看不到,即便看到了,也不能理解。他习惯了向前走,不会回头,不会向下看。

白宇云始终不能理解,每个人选择的路是不同的,太过关注自己,就会轻易迷失。

明信不愿让白知秋因此困扰,只能无数次从中斡旋,以求白宇云能破除迷障。

可惜他的付出尽数被辜负,白宇云作茧自缚,最终不可避免地与白知秋背道而驰。

夜归剑锋二尺,一剑穿透眉心,若非半仙不能诛魂,白宇云连来世都不会再有。

“怪我。”明信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几百年死水般的休止已经让他落不出泪了,只有心头刀割一样地疼。

他平凡到平庸,事到如今,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他眼睁睁看着白宇云走错路,眼睁睁看着他们师兄弟反目,而今,又要这样看着白知秋走向死亡。

他没有办法,也没有人能够告诉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