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谢无尘喉口发紧,喉结一动,仓惶别开眼。

望乡木代表的是别离,不是归来。它缄默地站在这里,见证了骨血的分隔,又见证了北越的分裂。它接不回归乡人,也送不去羁旅客。

它与宁山远隔千里,相望不得。

醇厚的酒液浸湿了石面,映着正午一点日光,蜿蜒留下一层痕。

“谢家镇守北函关,一百四十余年,终了于兄长这一代。”谢无尘提着酒樽,磕了磕石座边沿,声音带着两分疲惫,虚飘飘的,“我小时候不解过,怨恨过。现在再想来,不过是想你多看看我。我困在方隅之间,你又困在哪里呢?”

酒樽坠地,没入枯草。碑座埋在萋萋荒草中,像无人祭拜的无名碑。

“我的命挺好的,”良久的沉默中,谢无尘又道,“世间难有两全,命数由不得你我安排。我攀附着谢家的尊贵,活得逍遥自在。现下,我将自己的命许给别人了。下辈子没我从中作梗……你别再辜负我娘了。”

白知秋跟着谢无尘上车,刚刚坐下,谢无尘就沉默着将所有东西都拨到了一边,抱住了他。

“你昨夜没休息好,睡一会吧。”白知秋扶着谢无尘,让他枕在了自己腿上。谢无尘别过头,嗅着鼻尖的霜雪冷意。

这种时候,白知秋便又显得又冷淡又薄情了。也只有这种无所谓与淡视,能让谢无尘感到安宁。

白知秋抽掉他的发冠,好让他枕得舒服些。然后捞起他的手,将什么东西寄到了他手腕上。

谢无尘想看一眼,囿于空间不得动作。到最后,只记起白知秋编了一路的手绳。

大概是那个罢。

白知秋没有让他细想更多,清瘦的手阻绝两人对视的目光。谢无尘阖上眼,默念着心法,强行让自己的思绪沉下去。

到后来,有没有睡着,他自己是说不清了。

白知秋喊醒他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姚连乐府上。他身上搭着白知秋常穿的那间白裘斗篷,听外面好似有许些人迎上来,蹙了眉。

“夕误回来了。”白知秋道。

谢无尘从混沌中醒来的倦意立刻烟消云散,“腾”地站起身。

作者有话说:

人生中第一次通宵,送给了码字。通宵的结果,是第二天脑子一塌糊涂。

感谢观阅。

第85章 阴谋

谢无尘印象中, 夕误总是一身青衫,手中拎把小竹扇,面上是温和的笑。谢无尘远远站在人群之外, 第一眼便看到了青衫外披了一件黑金大氅, 站在人群正中,有条不紊安排事情的人,一阵恍然。

细数来,他离开顺安不过一年时间,却有了恍如隔世之感。以至于他再见到先生, 竟有些不敢相认。

白知秋却比谢无尘还要久。

他将夕误接回学宫时, 夕误方过始龀之年,是个不到他胸口的小孩。二十年光阴流转,夕误离开时, 白知秋已然闭关, 自此之后, 再未见过一面。

加之夕误易了容, 白知秋只能通过辨别骨相去认人。但骨相尚且隐藏在皮相之下,无事之时,谁会去认真记呢?

夕误很快安排好了事宜,遣散人群,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他在走动间卸去了脸上的易容, 于是他的眉眼便在这短暂的十数步中, 变回了谢无尘熟悉的样子,也变回了白知秋久远记忆里的模样。

剑眉星目,进退有度, 神仪疏淡。

谢无尘在他的注视里, 听见风过之时檐下的风铃声, 落雨顺着树叶的脉络,砸在他的掌心。

他闭了眼,泪珠却乍然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