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讲过。”谢无尘垂眸瞧着白知秋的小动作,回答,“学宫也曾是仙门,名作辰陵宫。三百多年前更名为汀舟学宫,之后有了千象院和言阁。”

“大差不离。现下,藏书阁中亦收有许些使用河郡古字的书本,多在仙道院。”白知秋抬眸,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笑了下,“想认河郡古字,去仙道院找几位资历大些的长老,都能教你。”

谢无尘扣着手中古书,指腹慢慢贴着侧缘划过,片刻,他不太自然道:“只是看看。”

“只是看看?”

白知秋以前不爱关客厅的门,他喜欢一转眼就能看见院中的秋千并桂花。但下了雨终究凉,习惯也不是一下两下就能改过来的。风从没关紧的门缝中溜进来,凉凉地拂动罩袍。

白知秋好像觉得有点冷,起身去关了门。

“学宫不再用河郡古字,是两百年前左右的事情。”白知秋回来,支着椅子道,“要个准确数字,我也记不太清。两百年前到三百年前的时间,寥寥百年,对于仙道院来说很短。对于而今的学宫而言,却足矣改变许多。”

对于凡人来说,是一生。

“河郡并入夏凉,同样只有百余年。”

白知秋侧头思索着:“白云苍狗,不记得很多了。”他对上谢无尘的眼睛,指了指自己,“我修行早,那时多为成仙,修炼的法子与现下仙道院的修炼法子有极大不同。对于仙道而言,半仙之身已有常人不可及之力,寿数也足矣在这世间觉得无趣……”

他慢吞吞地讲着,闲散倦懒地厉害,像是在说一段真假掺半的往事,有点颠三倒四,他说:“……人间界前前后后乱了快一百五十年,辰陵宫最后成为了仅剩的仙门……而今想要成仙,还是要走通天路。这点跟以前无有不同。”

“通天路,如何成仙?” 谢无尘觉得白知秋今日有些异常的话多和逻辑混乱,但他没在他身上嗅到酒味,只嗅到了山间寒雨的冷意。

“通天路……”白知秋回头,又看向门口。谢无尘以为是门被风吹开了,但他望去只望见了白知秋留在那油纸伞。白知秋偏偏头,叹息似的:“人间百年,痴妄怨煞,爱恨悲喜,恩怨情仇,尽数缠身不去。通天路上所见,人间百景,若看得透这些,不悲不喜,不为世间牵绊,走到头,便从此脱开六道,飞升成仙。故而,曾经的仙法多是些孤冷凉薄的路子。”

“若是抵不过呢?”谢无尘问。

“抵不过……我便不知道了。”白知秋含了一点笑意,夜明珠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是一层浅淡而沉静的深湖夜雾。他缓而轻道:“世间牵绊,皆为因果。想成仙,需得自己心定,这是条不好走的路。”

“而今世间无仙。”谢无尘轻声道,“学宫曾经也是仙门。”

“都上了通天路了。”白知秋微微眯起眼,偏着头,道,“谁知道?也许呢?”

“仙道院而今修行的法子,又是什么?”

“现在的仙道院么?术法一类,大多承自当初各大仙门。至于修什么道,无甚限制,只是依然比常人凉薄些。”

“也是。”谢无尘捻了捻手指,“天上的神仙哪会插手凡间之事。”

白知秋却骤然消了笑意。

白知秋眼睛好看,谢无尘在摘星楼那日知道了。可白知秋眼睛里东西也太多,他去了眼中温和望向一个人的时候,是会带着雷雨前的闷和沉寂感的。

温温沉沉的目光穿过二人之间片刻厚重起来的,有如实质的距离,落在他身上。谢无尘在白知秋眼睛中看到了自己,他溺在夜色下一片深沉的湖水里。

“谢……无尘。”白知秋平静而冷淡地念出了他的名字,默然片刻,重又开口。声音里没了惯常的温和,只留下无波无澜,像屋外飒飒寂然的雨,携裹着七月末暑气离去后的寒意。他问道:“你觉得,什么是学宫?”

无言的死寂在二人之间蔓延,很久,谢无尘回答:“世间汀洲。”

他竟有些不敢与白知秋对视,可犹豫之后,还是用了这个词。

“世间汀洲。”白知秋重复道,垂眸。他长发垂下,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给他的脖颈划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界线。

世间汀洲。

世事如河。

谢无尘脑中一炸。

白知秋站直身子,问道:“有人问过你了么,求仙道还是入人间。”

极轻的脚步声响在寂然的室内,很是明显。白知秋站在了他面前,于是风雨之息扑面而来。